张氏举族避于祠堂,乱军围门。
族长捧《家训》跪于庭中,朗声诵“守业篇”:
“族产可失,祠庙不可弃;钱财可散,典籍不可焚。
倘遇大难,当以身为障,护训如护心。”
诵至第三遍,祠堂梁柱震响,瓦当齐鸣如钟鼓。
乱军头目突捂耳惨叫:“何处诵经声,如锥刺脑!”率部退去。
族人检视,祠外墙垣血迹斑斑,然无一卒能逾门槛。
战后清点,张家田宅尽毁,唯祠堂完好,《家训》卷中“守业篇”字迹淡去三成,似墨色融于纸髓。
卷三·章化刃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国变。
张氏十九世孙张静崖时年十六,留学东京。
接家书曰:“速归,家训有变。”
静崖返桐城,见祠堂设灵堂,族老七人暴卒,皆面如生,掌心各印一字,合为“变法维新,训随世移”。
开《家训》,见素白夹页浮现新章,墨迹犹潮:
“今添‘开化篇’:张氏子孙,当睁眼看世界。
旧训为骨,新学为肉。
骨肉相合,乃能行远。
许留学东西洋,习格物致知之道,然每月朔望,仍需遥祭,以血脉温故训。”
静崖抚卷泣曰:“祖宗亦知变通乎?”
族长示以玉蝉,蝉腹现细纹,俨然世界舆图。
静崖乃悟:此蝉非饰物,乃训之眼,观百年世变,调家法度。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
静崖任安庆新学堂监,暗助革命党。
腊月祭祖,年轻子弟倡言:“帝制既覆,家训当革。
譬如‘忠君’一条,已不合时宜。”
话音方落,祠堂十八盏油灯齐暗。
黑暗中,《家训》自动翻飞,停于扉页,那十六字竟蜕变新生:
“家训,传世之髓,易代之舟,维新之舵,如江河之改道不易道;
家训,因时生义,积义成理,积理通变,以教子孙之达而兼济者。”
众人愕然。
老族长颤巍巍捧卷:“看,祖宗早有预留——字句可新,其神不朽。”
民国八年,静崖之子张启明考入北大。
临行,静崖密授锦囊:“至北平,于每月朔望子时,面南焚此符。”启明拆视,乃家训“开化篇”拓片,背面小字:“新文化运动固好,然勿忘家训本旨——贤而智者,非只知破旧,更须知何者当守。”
启明在校参加“打倒孔家店”集会,夜归宿,忽觉怀中拓片发烫。
取出观之,见“贤而智”三字浮凸如浮雕,耳畔似有祖音:“孔家店可倒,张家训不可弃。
何也?
孔训为万人设,家训为血脉铸,汝骨中之骨也。”
是年秋,启明于《新青年》发文《旧瓶新酒说》,倡言:“真正进步,乃以新精神灌旧形式,非尽毁故物也。”胡适阅后评:“此青年有根柢。”
卷四·篇生髓
民国二十七年,桐城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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