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道安化雪而逝,已过三七。
玄度闭门谢客,终日对那残冰片冥思。
碎片中白光流转,与道种暴烈吞噬不同,此光温润滋养,持之则神清气明。
这日,王凝之又至,神色与先前大异,恭敬呈上一卷帛书:“此乃内子手抄《庄子·养生主》批注,或对先生参悟有道。”
玄度展卷,见眉批朱砂小楷,果是堂姊谢道韫笔迹。
其中“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一句旁,批曰:“形可凋,神不可逝。
犹春冰化水,润物无声;素珠碎尘,光散大千。”
心中某处忽被触动。
是夜,玄度独坐听雪阁,将冰片置于琴案,对之抚琴。
此次不奏《幽兰》,而即兴成曲。
初如冰泉凝涩,渐如春水潺潺,终如百川归海,浩浩汤汤。
弹至忘情处,冰片应和而鸣,发出清越之声,与琴音相谐。
曲终,玄度但觉灵台空明,数月来所见所闻纷至沓来:
庾道安以生机饲道种,终化琉璃身;王凝之贪求长生,反失保命符;自己固守形迹,却不及仲坚化道洒脱。
再思冰片上隐约文脉,忽有所悟——
“春冰晶透,遇阳则消”,非言消亡,乃言转化;“素洁珠圆,靓非崇朝”,非叹短暂,乃赞纯粹;“琴以音奏,兰由芳凋”,音芳虽逝,其韵长存;“哲人悟之,宇宙明了”,明了者,非掌控万物,乃明自身在天地间位置。
最要紧是末四句:“外不寄傲,内润琼瑶。
广渊腾跃,拂羽雪霄。”
玄度长身而起,推窗迎雪。
寒风扑面,却觉胸中块垒尽消。
他自怀中取出冰片,凝视良久,忽然一笑,扬手将之掷出窗外。
王凝之在廊下窥看,见状大惊:“先生这是……”
“既得鱼兔,何须筌蹄?”玄度负手望雪,“仲坚兄予我此物,非让我固守,乃教我放下。
他化雪归天,是‘广渊腾跃’;我得悟至理,是‘内润琼瑶’。
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王凝之怔然,忽见玄度鬓边,数茎白发无风自动,竟渐渐转黑。
虽无庾道安返老还童之异,然其双眸澄澈,气度温润,俨然有宗师之风。
“先生悟道了?”王凝之喃喃。
“道岂是‘悟’得的?”玄度微笑,“只是看开了。
譬如这雪——”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为水珠:“若执着于雪之形,则悲其化水;若明了水可润物,则知形灭神存。
庾兄化道,是其神已臻至境,其形作雪作水,又有何别?”
王凝之默然良久,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此后终身不谈修道,只醉心书画,竟成一代大家。
此是后话。
第五章雪霄
永嘉五年春,会稽大疫。
玄度散尽家财,购药施粥。
时人见其亲侍汤药于病坊,不惧秽恶,皆称谢氏有仁。
有垂危老叟,气若游丝。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