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至云泽界,景象果然蹊跷。
本该是丰收季节,两岸田地却泡在黄汤里,茅屋只露屋顶,老树挂着水草。
更奇的是,离岸三里处的望月山却大兴土木,上百匠人在建一座三层高的“镇河塔”。
林澈改换布衣,自称游方郎中,在堤岸边的窝棚里住下。
白日他为灾民义诊,分文不取,只用竹筒装些小米作酬;傍晚便扛着丈杆沿河道测量,在麻布上绘出密密麻麻的标记。
第七日黄昏,他在上游一处河湾发现蹊跷——这里本有前朝修建的分水堰,如今堰体被凿开三道暗口,洪水正是从此处失控漫溢。
更令人心惊的是,暗口的凿痕崭新,分明是近期所为。
“郎中好眼力。”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林澈回身,见是个蓑衣斗笠的老汉,手里提着渔网,网上却无半条鱼。
老汉蹲下身,抓把湿土在手里搓着:“这堰是故意被毁的。
不毁堰,哪来的灾?
没有灾,朝廷三十万两赈银从何而来?
没有灾,望月山下的良田怎会贱价卖给周大户?”
“周大户?”
“本县主簿周世昌的堂兄。”老汉冷笑,“如今灾民的地契,三成已姓周了。
等镇河塔建成,再把暗口堵上,水退了,田地就是周家的了。”
林澈心中雪亮,却不动声色:“老丈为何告诉我这些?”
老汉掀起斗笠,露出一张被太阳灼得黑红的脸:“我观察你七日了。
寻常郎中不会在泥水里量深浅,更不会对着残堰发呆。
你是官吧?
而且是不怕死的清官。”
当夜,林澈的窝棚遭窃。
贼人翻遍行囊,只找到几包草药和那张绘满标记的麻布——他们自然看不懂,那上面用只有工部老河工才识得的暗符,标明了所有暗口位置和毁堰证据。
三日后,县令设宴为“路过的御史大人”接风。
席间笙歌曼舞,周主簿亲自把盏。
酒过三巡,县令击掌,两名差役抬上一口箱子,打开竟是白花花的官银。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县令谄笑,“大人体察民情辛苦…”
林澈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麻布,当众展开:“下官不才,倒想请诸位看看这幅《云泽灾异图》。”
满堂寂静。
麻布上,河道、暗口、被淹田亩、新建的镇河塔,乃至地契流转去向,皆以朱墨标得清清楚楚。
更骇人的是,图侧以小楷写着涉案人等的姓名、官职、受贿银两数目。
周主簿脸色煞白,强笑道:“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开堰便知。”林澈击掌三下。
堂外忽然传来百姓喧哗。
众人推窗望去,只见数百灾民举着火把,手持锄镐,已在老渔夫的带领下将三道暗口全部掘开。
河水轰然改道,被淹的田地渐渐露出泥泞的肌肤。
“你…你竟煽动民变!”县令瘫倒在地。
林澈收起麻布,一字一句道:
“非是下官煽动,是百姓心中自有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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