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闻御史追查,恐事泄灭口,愿作人证,只求活命!”
翊仰观夜穹,星斗阑干,忽忆儿时祖父教读《左传》:“诛无礼于其君者,当如鹰鸇逐雀。
然鹰过猛则折翼,鸇过急则触罗。”冷汗透背。
三、烈火蓬蒿
十月朔,京师御史中丞崔琰驰抵淮南。
此人乃翊座师,须发如雪,携密旨开府衙会审。
杜琮初时倨傲,及见崔琰袖中金鱼符,方知事涉内廷,色渐颓。
案审三日,漕案大白:杜琮私铸恶钱百万贯,沉漕船二十一艘,以“赈灾”为名吞没官粮四十万石。
然每提及“陆谔遗物”,崔琰即岔言他事。
翊疑窦丛生。
第四日深夜,崔琰独召翊至密室,闭户垂帷,竟长揖及地。
翊骇避:“恩师何为?”
老御史泪落如霰:“子翔可知,令尊非病卒,乃赐死。”
烛火爆裂,翊踉跄欲倒。
崔琰自匣中取黄绫,乃贞观二十三年密诏:“谏议大夫陆谔,交通藩邸,私议储位,着赐自尽,不得发丧。”其侧另有素笺,字迹秀劲:“谔实冤,然为固国本,不得不尔。
其子孙可用。”署名赫然太宗御笔。
“此…此乃先帝…”翊齿颤难言。
“正是。”崔琰叹息,“当时魏王泰谋嗣,令尊偶知隐秘,太宗为绝后患…然心存愧疚,故留笺嘱重用陆氏子孙。
杜琮所得‘遗物’,实为当年构陷令尊的伪证,彼欲以此挟制于你。”
翊扶墙惨笑,声如夜枭。
半生以鹰鸇自诩,岂知父祖血仇,竟在九重宫阙。
彼时杜琮之盲叟歌谣,今方悟其深意。
崔琰正色:“圣上已知漕案,然杜琮贵妃方娠,不可骤刑。
今有密旨:杜琮流崖州,其党羽由尔处置。
此非陛下怯懦,实为…”
“实为鹰鸇虽猛,不可惊凤驾。”翊截口,目眦尽裂,“然则沉船冤魂何辜?
淮南饿殍何罪?”
老御史默然,递过另一黄卷。
翊展读,乃擢其为剑南道按察使,即日赴任。
旨尾朱批八字:“留得青翼,以击九天。”
四、秋风蓬转
离淮南那日,霜降。
运河畔跪送者数千,皆漕工及受赈饥民。
王五捧清水一盏:“淮南水浊,只此盏可饮。”翊饮尽,碗底沉铜钱一枚,乃私铸恶钱,已磨薄如纸。
舟行至皖山,见昔日铜矿已封。
峭壁上有新凿巨字,深可寸许,淋雨渐显:
“天有鸷鸟,其名曰鸇。
饥食恶鼠,渴饮寒泉。
忽堕罗网,羽折骨捐。
秋风萧瑟,代代无穷。”
翊问舟子:“何人所凿?”对曰:“三月前有疯儒至此,凿字七日,呕血而亡,云是昔年节度使府记室。”
江风骤起,翊忽觉官袍沉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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