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立于镜前,墨忘机道:“哭。”
陆青崖哭不出。
他想着李瘸子曾给他打的小铁蛙,想着赵镖头教他认北斗七星,鼻子一酸,泪珠滚落。
墨忘机以玉盏接住三滴,混入月华露水,以新棉蘸了,亲手拭镜。
棉絮触镜,竟发出“滋滋”轻响,如炙铁入水。
浊黄镜面渐显清光,一层层拭去,镜中竟映出非今时之景:但见群山环抱,铸剑炉火映天红,一老者袒臂捶打剑坯,汗落火中,嗤然成气。
“欧冶子铸龙泉。”墨忘机肃然。
镜象流转,剑成之日,天降雷霆,剑身自鸣,斩断试剑石如切腐乳。
忽有黑衣术士献镜,言剑戾过重,需以镜镇之。
铸剑师叹道:“剑有双魄,一曰守护,一曰杀伐。
今杀伐压守护,非苍生之福。”遂悬镜于梁,封剑于匣。
景象又变,战火纷飞,祠堂焚毁,唯镜与剑匣被人抢出,流落至此。
最后镜象定格的,竟是个锦衣少年的背影,他正以袖拂镜,尘土飞扬……
“这是我祖父!”里正惊呼。
镜中少年回首,容貌竟与里正七分相似。
只见他喃喃道:“此镜照人太过真切,心中隐秘无所遁形,不如蒙之。”遂取香炉灰调桐油,亲手涂于镜面。
墨忘机长叹:“果然是人祸。
灵镜本明,人心自蔽。”
最后一缕尘垢拭净,镜面清如止水,竟照不见堂中诸人,唯见一柄长剑虚影悬于镜中,剑身如秋水,纹似龙鳞,然剑脊处有一道裂痕,黑气缭绕。
突然,镜中剑鸣。
声如雏鹰初啼,清越凄厉。
祠堂内所有铁器应和而鸣,锅铲锄镰,皆嗡嗡震颤。
村人惊惶掩耳间,镜面漾开涟漪,两道虚影先后掠出:一弯钩月似的寒光,一片霜晶般的翎羽,在梁间盘旋交错,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钩月、凝霜二魄已现!”墨忘机拔剑出鞘,止水剑青芒大盛,照亮满室。
那二魄见了剑光,如飞蛾扑火,直冲而来。
就在此时,陆青崖看见第三物自镜中渗出。
那物无形无质,似一缕白雾,渐凝成烛焰形状,焰心却幽蓝如冰。
它不攻不守,只静静悬在供桌上方,烛焰所指,竟是祠堂角落里那盏常年不点的青铜烛台。
“冰烛!”墨忘机神色骤变,“它要点燃‘人烛’,借肉身现形!”
话音未落,冰烛飘向烛台。
墨忘机挥剑斩去,却被钩月、凝霜二魄缠住。
眼看冰烛即将触到灯芯,陆青崖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供桌上的铜香炉,猛地砸向烛台。
“铛”一声巨响,烛台倾倒,冰烛一滞。
墨忘机趁机咬破舌尖,喷血于剑,青芒暴涨,将二魄逼退数尺。
他疾喝:“青崖,接镜!”
陆青崖不及多想,跳上供桌,摘下古镜。
镜面入手沁凉,镜中剑影越发清晰,那道裂痕里,隐约可见一只眼睛,正冷冷外望。
“以镜照剑魄!”墨忘机喊。
陆青崖将镜面对准空中三魄。
镜光所及,钩月、凝霜骤然僵滞,如陷胶泥。
唯冰烛缓缓转向镜面,焰尖轻颤,竟似在“看”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冰烛的倒影深处,忽然浮现一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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