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那是张年轻女子的面容,眉宇间锁着深愁。
她朱唇轻启,无声说了三字。
陆青崖辨其唇形,似是:“我……不……甘。”
“剑灵本是人魂所化?”墨忘机愕然。
冰烛焰光大盛,女子面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破碎镜象:闺阁夜读,烽火骤起,城陷,她被敌将所掳,逼至悬崖,纵身一跃前凄然回望……最后景象,是她坠落深谷,尸身恰落在龙泉剑埋藏处,一缕幽魂被剑中戾气吸纳,经年累月,与剑魄相融,化为此凶灵。
“原来如此。”墨忘机收剑,语气转缓,“姑娘非嗜杀之灵,是剑气放大了你的怨与不甘。
李、赵二人,当年可是参与破城的兵卒?”
冰烛摇曳,似在颔首。
里正颤声道:“县志有载,三十七年前流寇破城,为首的正是李、赵二人年轻时所属的边军残部……后二人伤退,隐姓埋名于此。”
“冤有头,债有主。”墨忘机对镜中冰烛道,“然你已索二命,怨气当消。
若再纠缠,必成厉魄,永世不得超生。”
冰烛静悬空中,焰光明明灭灭。
钩月、凝霜二魄不再躁动,静静环护左右。
满堂寂然,唯闻烛火轻爆。
陆青崖忽然开口:“姐姐,镜子里有花。”
众人看去,镜中不知何时映出窗外一株老梅,疏影横斜,竟有几朵晚梅未谢。
冰烛转向铜镜,焰光温柔下来,轻轻触了触镜中梅影。
墨忘机轻叹:“她生前最爱梅。”言罢,他以指抚剑,低诵《往生咒》。
止水剑青芒转为柔和的月白色,笼罩三魄。
钩月、凝霜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萤光。
冰烛最后在陆青崖额前轻点一下,凉如晨露,旋即散去。
镜中那道剑影裂痕,慢慢弥合。
五
事毕,墨忘机欲行。
里正率众挽留,他摇头:“剑灵虽散,镜剑因果未了。
需知灵镜蒙尘,非因尘埃,乃因人心惧见本真;宝剑出鞘,非为杀戮,实为斩断孽缘。
今日拭镜,不过治标,若要治本……”
他看向陆青崖:“这孩子有净瞳慧根,可传我拭镜之法。
十年后,若镜再蒙尘,他可再拭之。”
陆青崖懵懂接过墨忘机赠与的一卷帛书、三枚玉箸。
墨忘机对里正深深一揖:“贵村先祖涂镜,是畏见己过;今人拭镜,当勇对真心。
愿此镜长明,照人心,正衣冠。”
言罢飘然而去,青衫没入晨雾。
六
十年后,陆青崖已为乡塾先生。
那卷帛书他研读已久,知拭镜实为拭心。
三枚玉箸,一量己,二衡人,三度世,他随身携带,时时常醒。
又是一个钩月之夜,他独坐祠堂,对镜自照。
镜中少年已长成青年,眉目间多了沉静。
这些年来,他依帛书所载,为村人调解纷争,竟使乡邻和睦,讼事绝迹。
然他心知,真正的“拭镜”尚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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