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堂藏诗页于袖,淡然道:“晓得了。”
夜漏三更,顾雪堂独坐书斋,对残烛展诗页。
烛泪堆红,竟与纸上血渍浑然一体。
忽有风穿牖,烛火摇绿,照见诗行间浮起细密批注——竟是他自己的笔迹,然绝无书写记忆。
批注云:“铁石之志,非为不曲,乃曲而不断;冰雪之襟,非为不染,乃染而不黑。
今之世,乌鸦皆着朱紫,白鹤反披缁衣,悲乎!”
顾雪堂汗出如浆。
此等悖逆语,若被检举,当夷三族。
急取火折欲焚,指尖距焰三寸,诗页忽自飞起,贴于西墙。
墙为夹层,内有暗格——此秘连妻小亦不知。
“汝……汝是何物?”顾雪堂颤声。
诗页无风自动,翻至背面,现数行小楷,墨迹犹新:“余沈青阳,大明绍兴推官。
甲申国变,悬印绶于公堂,夜奔金陵欲从史阁部,阻于道,陷囹圄。
自知必死,留此血书,藏于家传剑匣夹层。
此匣乃祖传欧冶遗制,匣空无剑,以藏剑魄。
后世得之者,若非铁魄冰襟之人,不可启也。”
言毕,诗页自燃,青焰不炙手,焚尽无灰。
唯余焦香似檀,满室皆闻。
西墙暗格砰然自开,乌木剑匣赫然在目。
顾雪堂捧匣战栗。
启之,仍空无一物。
然匣底霜纹已变,非复“铁魄冰襟”,乃七言二句:
“朱衣尽是鸦羽染,留取冰心照玉壶。”
是岁秋,顾雪堂上表称疾归乡。
舟过绍兴,夜泊卧龙山。
携匣登岸,寻至沈青阳墓。
墓前荒草没膝,唯见半截残碑,字迹漫漶。
顾雪堂掘土三寸,见当年空匣仍在,霜纹已消,木质如新。
遂将二匣并列,忽有金石交鸣之声,如双剑相击。
东方既白,樵人见墓前新土,并匣已杳,唯见青石上深陷双匣印痕,形若太极。
第三章浪碎其形
光绪廿一年,黄海,大东沟。
“致远”舰枪炮大副陈冰襟,左目缠血帛,独臂转舵轮。
舰体左倾,烈焰舔舐后甲板,海风挟硝烟灌入喉鼻,每呼吸皆如吞刀。
“大人!
前舱进水,鱼雷舱……”少年水兵扑倒脚边,背脊嵌着弹片。
陈冰襟未低头,目视前方吉野舰:“传令:撞角朝敌,全速!”
令未出,舰体剧震。
又一枚炮弹洞穿指挥塔,气浪掀飞海图。
图卷在空中舒展,露出背面墨迹——竟是沈青阳那首血诗,不知何时何人誊写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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