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骤歇。
青衣人转身,却是孟溪声。
三、玉潭秘辛
“沈先生好耳力。”孟溪声将琴搁在膝上,“这《澄水调》已六十年未现人世了。”
自瞻在潭边青石坐下:“孟老琴技通神,只是…这游鲤应和的景象,似非琴音所能致。”
孟溪声沉默良久。
月过中天,潭面忽起薄雾,那些游鲤渐渐沉入水底,只余圈圈涟漪。
“先生可信‘时空如练,偶有褶皱’之说?”
自瞻一怔。
他少时博览杂书,曾在一卷《岣嵝神异志》中读过:“天地如帛,光阴似梭,然织造偶疏,遂生褶皱。
人居皱中,朝暮错乱,因果颠倒。”当时只当是方士妄语。
孟溪声指向潭心:“此潭下有一处‘时褶’,每甲子开启一次。
潭中游鲤非真鲤,乃过往光阴碎影所化。
老朽抚琴,实是以音律梳理时序,防其错乱。”
荒谬。
自瞻第一个念头。
可今夜所见种种——会发光的花、未卜先知的迎接、应律而动的鱼影——又作何解?
“先生请看。”孟溪声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片鱼鳞,大如铜钱,在月下泛着七彩流光。
自瞻接过细观,鳞片上竟有细密纹路,凝神辨认,赫然是首小楷抄录的《出师表》,字迹工整如刻本。
“这是…”
“六十年前,有位诸葛先生路过此潭,不慎遗落书卷。
光阴流转,墨痕化入水纹,又被游鲤衔去,便成了这般模样。”孟溪声轻叹,“时褶中的万物,皆有可能纠缠交错。”
自瞻忽觉手中鳞片发烫。
那些字迹在月光下蠕动起来,墨色渗入鳞纹,又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他惊而松手,鳞片落入草丛,光芒骤熄,变作普通鱼鳞。
“时褶将开,”孟溪声望向东方天际,“就在翌夏花期最盛时。”
四、微芒翌夏
此后月余,自瞻便在云镜村住下。
白日里,他随村人下田。
此地耕作与中原大异,水田阡陌交错如棋盘,农人插秧竟按着某种韵律,俯仰之间,似在演绎古舞。
最奇是田中水色,晨昏各异,午时日光直射,能见水下三尺处有虹影流转。
孟溪声说,那是“地脉映霞”,因时褶影响,此地水土与光阴交织尤深。
自瞻渐渐发觉村人异处。
他们似乎不记年岁,问起庚辰,皆笑答“忘了”;孩童嬉戏时唱的童谣,词句古奥,有《诗经》遗风;更奇是每户檐下那面云镜,晴天映日,会在粉墙上投出奇异光纹,细看竟是古篆字符。
他悄悄拓下字符,与随身携带的《金石录》比对,竟有半数查无出处。
五月初三,翌夏花盛开。
那景象,自瞻至死难忘。
白日里还是寻常野花,日头甫落,漫山遍野骤然绽出亿万光点。
蓝的像深海,紫的像晚霞,黄的是熔金,红的竟是血色。
花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映成白昼,星月黯然失色。
花海中,村人皆着素衣走出家门,男女老幼,在村中央古井旁围成圆圈。
无人言语,只静静仰望着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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