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瞻站在外围,忽见孟溪声向他招手。
老人今日换了身玄色深衣,头戴高冠,竟有先秦巫祝之风。
“时辰到了。”孟溪声指向水潭方向。
潭水正在沸腾。
不,不是沸腾——水面鼓起无数气泡,每个气泡里都裹着一幕景象:有时是古战场金戈铁马,有时是深宫夜宴,有时竟是自瞻幼时在书房习字的片段。
气泡升腾、破裂,光影流散,将潭周染得光怪陆离。
“时褶已开。”孟溪声肃然,“此褶每开一甲子,持续三刻。
其间,过去未来交错纷呈,入褶者可见心中所念,亦可能迷失在无尽光阴中。”
他看向自瞻:“先生心中,可有想见之人、欲改之事?”
五、褶皱之间
自瞻踏入水潭的刹那,天地倒转。
没有水,没有光,只有无数画面在身周飞旋。
他看见十三年前殿试放榜,自己青衫白马游街,洛阳花看尽;看见七年前那道惹祸的奏折在御书房被掷在地上,朱批“狂悖”;看见老母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喃喃“我儿清瘦了”…
然后,他看见了林文镜。
挚友坐在翰林院那间狭小的值房里,正对着烛火修改史稿。
忽然,文镜抬头望向虚空——竟直直看向自瞻所在的方向。
“自瞻?”文镜搁下笔,面露惊疑,“是你么?”
“文镜兄…”自瞻开口,却发现声音散在光阴里,如尘埃。
“我听不见。”文镜苦笑,“但我知是你。
自瞻,我后来查过,你那道奏折…其实圣上并未动怒。
是有人从中作梗,篡改了批红。”
画面忽转。
是文镜在某个深夜,潜入档案库,就着微弱的灯笼火光翻阅卷宗。
他的手在颤抖,额角沁汗,忽然定格在一页朱批上——那字迹,与御笔有八分相似,却多了一分刻意。
“是张阁老。”文镜喃喃,“他怕你新政触及盐铁之利…”
自瞻如遭雷击。
张阁老,他座师,一手提携他的恩师。
画面碎成万千光点。
再凝聚时,是文镜在病榻上,已到弥留之际。
他拉着儿子的手,气若游丝:“若…若沈伯父有日南归…将此匣…交给他…”
自瞻想冲过去,却被无形屏障阻隔。
他眼睁睁看着文镜咽气,看着那个紫檀木匣被收进箱底,看着光阴如水流逝…
“三刻将尽!”孟溪声的声音自极远处传来,似隔着千山万水。
六、匣中乾坤
自瞻是被老仆沈墨从潭边唤醒的。
天已微明,翌夏花光尽敛,又是寻常野花模样。
他浑身湿透,手中却紧握着一物——正是梦中那个紫檀木匣。
“老爷!”沈墨又惊又喜,“您消失了一整夜,老奴以为…”
自瞻踉跄起身,不顾衣衫未干,径直冲回住处。
闭门,落闩,他将木匣置于桌上,手抖得几乎打不开铜扣。
匣开了。
没有书信,没有遗物,只有一叠泛黄的棋谱。
每张纸上都用朱墨画着棋局,旁边小字批注,是文镜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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