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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雪鸿镜》

《雪鸿镜》(1/6)

永泰三年的上元夜,雍州城大雪初霁。

沈逸提着一盏半灭的纱灯,独自走过城南的瑶塘。

塘水未冰,倒映着云层里初升的月,像一面被人遮去半边的古镜,清辉半吐,欲说还休。

他是雍州刺史幕下最年轻的掌书记,今夜本该在刺史府中侍宴,却因一纸无头帖子,独自寻到了这处偏僻的水塘。

帖子是午后被人搁在他书案上的,宣州冷金笺,墨迹瘦劲,只写了四行字:

“半遮云镜初升月,对影瑶塘没雪鸿。

欲问前朝兴废事,子时独至水西东。”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逸问遍了府中上下,无人看见是谁送来的。

他本该置之不理——这年月,四方兵戈未息,前朝余孽时有活动,这样没头没脑的邀约多半是个陷阱。

但那笔字,他认得。

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而他的父亲沈晦,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沈晦生前是前朝最末一任兰台令史。

祯明三年,北军攻破台城,末帝自焚于麒麟阁,沈晦抱着三卷国史投了宫中的太液池。

后来新朝派人捞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怀里还紧紧箍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正是那三卷国史。

新帝感其忠烈,特旨厚葬,还荫封了他唯一的儿子沈逸一个出身。

那年沈逸七岁。

他关于父亲的全部记忆,就是那双在灯下执笔校书的手,瘦而稳,骨节分明,像是在纸上刻字。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在雍州舅父家长大,旧宅中的一切都在兵燹中化为灰烬,连一幅画像都不曾留下。

可那笔字,他绝不会认错——父亲写“史”字时,末笔一捺总是微微上挑,像是一柄折断的剑。

此刻他站在瑶塘边,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四野寂静得只剩下积雪从竹枝上滑落的声音。

塘面平滑如镜,月影沉在水中,被一缕薄云横过,恰似镜面遮了一半。

他忽然明白了帖子上那句“半遮云镜初升月”的意思——眼前的景象与诗中描述分毫不差,这绝不是巧合。

他在塘边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故人现身,没有奇事发生,甚至连风都停了。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个恶作剧的时候,他看见了塘中的倒影。

水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和那半轮月亮之外,还有第三样东西。

一只雪白的大鸟,无声无息地从他头顶掠过,影子投入水中,像一尾白色的鱼在月亮的镜面上滑行。

他猛地抬头,空中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看时,水中的鸟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墨字,正从水底缓缓浮上来,像是有人在水下执笔书写。

那字迹和帖子上一模一样:“十里锦鳞银世界,三更风露玉壶中。”

沈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紫檀木匣,半埋在塘边的积雪里,与他父亲当年抱着投水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弯腰去拾,指尖刚触到木匣冰冷的表面,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了。

不是塌陷——是塘水在刹那间凝固成一片银白的冰面,并且迅速向外蔓延,十步、百步、千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座瑶塘连同周边的树林、竹丛、石径,全都被一层薄而透明的冰覆盖了。

月亮挣脱了云层的遮蔽,清辉倾泻而下,照在这片冰封的世界上,折射出亿万点细碎的银光,仿佛真有十里锦鳞在水晶般的冰面下游弋。

沈逸被这景象惊得忘了动弹。

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而他自己却并不觉得冷。

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传来清脆的回响,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上。

冰面之下,隐约可以看见成群的锦鲤在游动,那些鱼的鳞片在月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游动的姿态却全然不像活物,倒像是某种精巧的机关在运行。

他蹲下身,用手抹去冰面上的一层薄霜,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冰面之下,与他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是一个女子,穿着前朝宫装,云鬓高髻,面容苍白而平静,双目微阖,像是在沉睡。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枚玉佩,佩上刻着一个“鸿”字。

沈逸惊得跌坐在地。

就在他松手的一刹那,冰面下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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