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帝临死前,将它交给了殿下。
殿下把它藏在了只有雪鸿能找到的地方。”
萧雪鸿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只巨大的白鸟。
雪鸿也在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先帝为什么要倾举国之力为一个小公主建造这座水下宫殿。
沈晦为什么偏偏被选中来这座宫殿里教书三年。
传国玉玺为什么会在祯明二年无缘无故地碎了。
一切都从头到尾,就是一局棋,而下棋的人早就死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然后她笑了,笑得泪如雨下,那些在她眼眶中禁锢了十五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每一滴都化作了一尾银色的小鱼,向着水晶宫的穹顶游去。
“你走吧。”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告诉外面的人,传国玉玺已经不在了,和末帝一起焚在了麒麟阁。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前朝余孽,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复国。”
沈逸站在原地没有动。
“殿下……”
“我不是什么殿下。”萧雪鸿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沈逸从未听过的力量,“我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妇人,一个等了十五年才等到真相的傻瓜。
这座水晶宫是我的坟墓,也是我的家。
雪鸿是我的枷锁,也是我唯一的伴。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了。”
她走到水晶屏风前,伸手抚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字迹忽然亮了起来,一笔一画都在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像是被月光点燃了。
“你父亲的字写得好极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照着临了十五年,还是写不出他那一捺的味道。”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沈逸微微一笑。
那是这个被困在水底十五年的女子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像是月光穿透冰层,温柔而清冷,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走吧,沈逸。
把这半枚玉佩带回去,葬在你父亲的墓中。
剩下的,就留给我吧。”
沈逸还想说什么,可脚下的石台忽然碎裂,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托举,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银色锦鲤,穿过了水晶宫七彩的穹顶,穿过了冰冷的塘水,最后被狠狠地抛上了岸。
他浑身湿透地趴在瑶塘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顶是再寻常不过的夜空,云层重新遮住了月亮,四野寂静,只有积雪从竹枝上滑落的声响。
他回头看向瑶塘。
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月光半遮半掩地沉在水中,就像他来时那样。
他张开手掌,手心里躺着那半枚刻着“鸿”字的玉佩,湿漉漉的,沾着一丝水底的寒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塘边。
那只紫檀木匣还在那里,半埋在雪中。
他打开木匣,里面没有国史,只有一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和他父亲在水晶屏风上刻的一模一样。
最上面一页,是《雪鸿赋》的手稿,字迹清瘦而有力,只有最后一句被涂改过。
原来的那一句被墨笔重重划去,在旁边另写了一行。
原句是:“雪泥鸿爪终无迹,惟余明月照空枝。”
改成了:“雪泥鸿爪应有迹,月照寒潭两心知。”
沈逸握着那张纸,在瑶塘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直到塘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站起身,将木匣夹在腋下,转身向城中走去。
在他身后的冰面下,十里银鳞无声地聚拢,又无声地散开。
冰面之下,似乎有一个人影在缓缓下沉,衣袂翩跹,如鸿雁踏雪,不留痕迹。
她沉入了那片永恒的月光之中,沉入了那座千层晶透的水晶宫,沉入了没有人能够到达的深渊。
而在她下沉的地方,一轮新日正从东边的天际升起,金光穿透云层,照在瑶塘的冰面上,折射出一片盛大而寂静的光芒。
沈逸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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