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卿走回案前,紫竹狼毫在指间转动。
晨光透过竹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一世的记忆与三百年前的记忆在交融:他既是沈家独子沈墨卿,也是痴狂画圣叶知秋;既想见那魂牵梦萦的桃夭,又看见金陵城内百万张面孔。
忽然,他注意到诗稿上的异样。
前两句诗“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每个字的墨色深浅不一。
最浓的是“双”“千”“碧”三字,最淡的是“曙”“窗”“珑”。
而当他凝视这些字时,淡墨的字竟在微微移动位置。
“这是……”他蓦然想起幼时祖父的教诲。
沈家藏书阁有暗格,内藏一副残卷,名《字阵》。
书中说,上古巫者能以字布阵,字之浓淡、位置、笔顺皆含阴阳。
难道叶知秋题诗时,不仅注入了执念,还布下了字阵?
“顾先生,”他急问,“裱画之术中,可有‘移字换位’之法?”
顾寒山一怔:“有是有,宋徽宗曾创‘挪移裱’,可将字画中局部调换位置而不损整体。
但那是画,这是诗……”
“诗画同源。”沈墨卿眼中光华闪动,“若我将这十四字重新排列呢?”
叶玲珑色变:“不可!
字序一变,诗义全改,诗狱立破!
届时天道碎片瞬间释放,你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那若是……”沈墨卿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疾书,“不改变原字,只添字呢?”
他写下的不是后两句诗,而是在原诗每字之间添入新字:
“百转叶千双秋桃一曙梦
染痕红深,浅
一心窗事千付竹流碧水
玲珑珑声。”
新诗成句:
“百转叶秋双桃一梦,染痕红深浅。
一心窗事千竹付流水,玲珑玲珑声。”
每两字嵌原诗一字,既未删改原句,又添新意。
最妙的是,新诗将“囚禁”之意化为“付流水”,暗合道家“顺其自然”之理。
诗成刹那,胸口的墨痕骤然滚烫。
“不——!”桃夭的尖叫声从虚空传来。
窗外竹海翻腾,千竿碧竹齐齐折断。
双桃树迅速枯萎,花瓣如血雨纷落。
叶玲珑身形淡去,最后看了沈墨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是怨恨,是释然,还是钦佩?
“你破了三百年死局。”她声音飘渺,“可你知道吗?
诗狱消散,桃夭的魂魄也会永远寂灭。
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沈墨卿握着笔,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混沌。
“我见到了。”他轻声说,“在写第一句诗时,我就见到了。
她在每一瓣桃花里,在每一片竹叶上,在三百年的每一缕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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