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声清越如磬。
六裂帛
吾身迸裂为三十九片,每片落地即燃,青焰吞吐间释放异香。
裴文靖踉跄后退:“迷魂香…你何时…”
“药酒蚀玉,磁粉填孔,遇热则燃。”夫人褪去厚重礼衣,内着胡服劲装,“这本是《考工记》记载的‘裂帛香’,家父改良后,可蚀金玉。”
裴文靖倒地前,死死盯住她左腕——那里并无守宫砂,却有道陈年烫疤,形如匠人烙印。
“你…是郑芜…”
“不,”她撕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刺青面颊,“郑芜十年前就死了。
我是郑蕴,脸上刺字是真的,虢国夫人是假的。
阿姊自愿赴死,换我顶替身份,只为今日。”
她拾起最大一片碎玉,以锋利边缘抵住他咽喉:“裴家与李林甫合谋,借开边之名私蓄武力,真当圣人不知?
今日碎玉为号,金吾卫已围宅。
少监若交出漠北金矿账册与叛将名册,或可全尸。”
裴文靖狂笑,咳出血沫:“你纵擒我…玉带已碎…七星扣永绝…”
“谁说的?”
郑蕴自怀中取出另半截玉带——正是裴文靖当日带走那段。
她将两段断玉拼合,裂口处磁粉与铁屑相吸,竟严丝合缝。
更奇者,玉中金丝遇血活化,如蛛网蔓延,在裂痕处“生长”出新的莲纹。
“《考工记》终极秘法,”她轻抚吾身,“‘金丝续玉’,需以仇雠之血为引。
多谢少监这些月日日以指尖血滋养此玉,研究机关。”
裴文靖目眦欲裂,气绝身亡。
七余烬
天宝十四载冬,渔阳鼙鼓动地来。
安禄山破潼关前夜,已为女官的郑蕴奉命护送皇室珍宝入蜀。
行至马嵬驿,六军不发,贵妃赐死。
混乱中,郑蕴携一紫檀匣趁夜西去,匣中无珠玉,唯《考工记》全帙、父亲手稿,以及修复完整的玉带。
吾随她跋涉三月,见惯离乱:饿殍枕藉,春闺梦碎,华清宫瓦当坠入烽烟。
她昼伏夜出,脸上刺青以炭灰涂抹,唯在溪边盥洗时,倒影中那张脸竟渐与记忆中的阿姊重叠。
“原来十年伪装,早已人带不分。”她对吾苦笑,指尖划过吾身那些新旧莲纹。
自裴府那夜,吾身裂纹虽愈合,却留下蛛网细痕,光照下如泪迹纵横。
至成都郊野,她掘地三丈,以锡匣封存书稿,覆以上层。
临行前,却将吾束回腰间。
“你陪我去个地方。”
那是岭南道崖州,天涯海角处。
她找到一座荒冢,碑文漫灭,唯以匕首新刻数字:妹郑芜之墓。
郑蕴伏碑痛哭,方知当年流放途中,妹妹确已病殁。
她顶替虢国夫人这些年,暗中活动的“郑芜”,是妹妹生前挚友、同为匠户之女的阿萝。
“我们都活成了别人的影子。”她解下吾身,置于墓前。
海风咸涩,吾身玉质渐暖。
忽有牧童笛声自椰林传来,吹的竟是《凉州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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