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先祖临终有憾:‘春雷’虽佳,未尽雪桐之性。
雪桐生于绝壁,饮冰霰,沐月华,其纹如寒波,其质若琉璃,本当出清绝之音,奈何凡火凡弦误之。
某穷三十载,悟得‘以冰斫琴’之术:取腊月冰川核心,雕琢为岳山、龙龈;集晨露凝丝,悬于月下百夜,成冰蚕弦;不施漆灰,不设舌穴,全凭雪桐天然共振。
然琴成之日,方知大谬——冰岳遇温则融,蚕弦触气则断,纵成仙音,不过刹那。
昨夜琴成,试抚之,其声出时,深谷积雪簌簌,寒潭涟漪圈圈。
林间宿鸟不惊,反敛翅静听;岩下冰棱渐长,似与应和。
此非人间调,乃天地自然之节律。
然音绝时,冰岳已有消融之迹。
忽悟先祖真意:世间至美之物,皆不可久存。
如昙花夜绽,朝露晨晞。
此琴本当在将融未融之际,弦将断未断之时,其音方臻至境。
然如此,则抚琴之人,终生只能奏此一曲。
某决意封琴。
斫寻常桐木为匣,藏此冰琴其中。
又斫无弦之琴为表,以掩其光。
后世若有闻虚空琴音而泣者,必是知音。
可携无弦琴至此谷,当见真容。
然须知:见真琴者,需以温热掌心托冰岳,以血脉温养冰蚕弦。
每奏一次,冰融三分,弦脆一重。
至多七奏,琴毁人伤。
慎之,慎之。”
文末署名:“天宝三年冬,雷寂绝笔。”
柳生抚石震撼,方知幻象中青衣人十指生冰凌之故。
开琴匣,内里果然别有乾坤:冰琴通体透明,岳山、雁足皆如水晶雕琢,七弦细若蛛丝,映日生虹。
触之寒彻骨髓,然血脉过处,冰弦竟微微颤动,发出风铃般清响。
柳生盘坐庐中,依雷寂所遗指法虚抚。
初时指尖僵木,渐觉冰弦振动与血脉共鸣,恍惚间,已不辨是琴奏人,还是人奏琴。
第一奏,奏《雪竹》。
但闻檐下冰凌相击,岩隙积雪滑落。
琴音错落,真有翠竹负雪、冰笋破土之态。
第二奏,奏《月魄》。
谷中忽明,似有冷月出云。
音色空明寂寥,如孤鸿照影。
第三奏,奏《流泉》。
冰弦化冻,淙淙铮铮,恍见寒泉穿石,暗流涌动。
奏至第三曲终,冰岳果然消融一分,蚕弦已现细微裂痕。
柳生指尖渗血,血珠凝于冰弦,竟成殷红冰珠,随振动滚落,在琴面绽出点点红梅。
第三章知音之血
是夜有客叩扉。
来者蓑衣斗笠,背负长匣,竟是清商阁主陈三通。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