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有隅园,广不过十亩,亭台半颓,竹石萧然。
然每岁春深,必有异事:园中老梅忽作新枝,枯池一夜生萍,时有白发翁媪入园,出则鬓角微青。
余尝三探其秘不得,戊戌上巳,见朱门虚掩,遂入。
一、珊瑚蟠磴
园深处有石磴盘旋如螺,磴侧老藤纠结成门。
拨藤而入,豁然别有洞天:蟠磴皆珊瑚所化,枝杈间荧光流转如星河倒泻。
一青衣少年坐磴上,手持玉尺量度磴纹,其尺过处,珊瑚纹理由混沌而明晰。
“客自何来?”少年不抬眼。
“寻春而至。”余揖道。
少年轻笑,尺端轻点,身侧珊瑚枝忽绽琪花,花瓣落地成篆,篆文曰:“时之隙”。
余骇然欲退,少年倏忽已至面前:“既入时隙,当知三事:此园非园,乃记忆之海;我非我,乃守忆之人;君非误入,乃有旧缘。”
言罢引余登磴。
珊瑚触手温润,每踏一级,便有往事片影浮现磴面:有稚子斗草,有书生挑灯,有嫁衣如火,更有沙场铁甲凝霜。
至磴腰,见巨树合抱珊瑚而生,金根玉干,枝叶间垂挂晶珠万千。
“此谓连理树,”少年抚树干,纹理间浮出双人影,“人间情愫深挚者,其记忆在此结珠。”
余见一珠中,有女子月下补衣,针脚密如星点,珠外悬小笺:“长安柳氏,贞元三年,为戍边郎君夜制寒衣,十指尽裂,血染棉芯而不自知。”
“记忆……竟可实体存世?”
“凡极致之情,皆成不朽。”少年摘珠示余,珠中忽飘出絮语声:“愿君此去,衣暖如拥。”
二、花壁秘辛
树后有壁,琪花缀之,每花蕊心皆嵌小镜。
余凑近观之,镜中非己容,乃陌生场景流转。
“此乃‘如果之壁’。”少年折一花簪余襟,“人间憾事,在此可窥其另一可能。”
余对镜,见镜中自身竟着朱子深衣,立于兰亭曲水畔,左右皆东晋衣冠之士。
忽闻少年在耳畔吟道:“一生最好是少年,一年最好是青春。
然少年易逝,青春难驻,故有此园。”
“君究竟何人?”
“吾名珊瑚子,本开元年间太常寺协律郎。”少年展袖,袖中飘出残谱半卷,“天宝十四年,安禄山破长安,余携梨园乐谱避祸至此,遇异人授以‘凝时之术’,化执念为珊瑚,镇记忆于此园,至今……千二百八十三年矣。”
语出惊人。
余细观其貌,确无岁月痕,然眸光深处,有沧海沉浮。
“君所谓旧缘……”
珊瑚子不语,引余至壁角。
该处有花独异,瓣作七色,蕊中镜蒙尘。
拂尘观之,镜中现江南春雨巷,撑伞少女回头,容貌竟与余幼时梦中所见无二。
镜缘刻小字:“昭和七年,金陵陆氏婉卿,年十七,殁于时疫。
若有如果,当赴英伦学医。”
余心悸欲裂,陆婉卿乃余曾祖母闺名,家中仅存小像半帧,与此镜中容貌丝毫不差。
三、磴顶残局
“且上磴顶。”珊瑚子神色转肃。
磴尽处有玉台,台上纵横线刻,乃一未竟棋局。
黑白子皆用奇材:白子冰髓雕就,黑子墨玉琢磨,然棋枰中央有裂痕如电,延至台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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