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彦永立于最末,忽向前一步:“晚生愿试。”
有小厮铺六尺宣,墨已研浓。
彦永凝神片刻,竟不用大笔,取中楷狼毫,蘸饱浓墨,以行楷写“隐”字——左耳如钟,右部如云,末笔似断还连,竟在方寸间蕴千钧之力。
书毕,满堂鸦静,忽有老者拊掌:“此字有豹变之象!”
说话者乃燕京大学陈寅恪教授,精研魏晋史。
陈公细观笔迹,叹道:“昔右军书成,白鹅昂首;今少年笔落,隐龙欲吟。
诸君请看——这竖弯钩内蓄的,可是钟繇的拙朴?
这点画之间的,岂不是王珣的疏朗?”
宫本氏观字良久,肃然长揖:“是在下浅薄了。
此字外静内动,似守实攻,深得贵国‘中和’之妙。”
陈公携彦永至廊下,指宫墙柳色:“初见望宫墙,倾谈慕鸿燕。
小子从何处来?”
“晚生鲁人,习书十五载。”
“难怪有泰山石气、泗水烟云。”陈公目露嘉许,“他乡闻乡音,当浮一大白。
走,去东来顺,老夫请你吃涮肉!”
铜锅腾雾间,陈公说起年轻时留学柏林,于博物馆见《丧乱帖》摹本,连夜临写,十指尽墨。
“书道如渡津,需自备舟筏。
然舟筏终是外物,真正的渡,在这里。”公以筷点心口。
临别赠砚一方,铭文“冰室”篆书。
彦永后作诗记此:“他乡闻乡音,冰室赏冰砚。
知遇如星流,契交若露电。”
四、豹变京华
彦永赁居东四胡同小院。
院有老槐,秋深时黄叶覆满青瓦。
每日寅时即起,于树下临帖,午后读金石拓本,黄昏则背帖创作。
某夜大雪,呵冻写《快雪时晴帖》,写到“佳想安善”时,忽闻墙外有京胡声,是《夜深沉》。
弦急处,笔锋陡然转折;音缓时,墨色渐淡如烟。
一曲终了,四尺宣上竟写出千里雪霁之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彦永正扫尘,忽闻叩门声。
开门见是陈公,携一朱漆食盒。
“给你送灶糖来了。”公笑呵呵入院,瞥见案上习作,眼神忽凝。
那是彦永试写的“福”字,融隶书朴厚与行草飞动于一炉,左似鹤舞,右如云腾。
“此福甚妙!”陈公抚掌,“可否为老夫写一幅?
要这般大小的。”双手比出二尺见方。
三日后,陈公宅邸茶会,京华名流云集。
英国汉学家李约瑟博士见厅中所悬“福”字,驻足良久,问:“此字何人所书?
似有汉代简帛的率真,又有唐代经卷的庄严,最奇的是这一点——”他指“畐”部右上那圆转如珠的墨痕,“竟让我想起贵国道家的太极图。”
陈公笑而不语。
旬月间,彦永之名渐传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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