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停下万妖化灵诀的运转，那副遍布着大小不一的豁口、由染血的毫毛与獠牙构成的狰狞狼首逐渐褪去。

青年模样的面孔上看不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满是木然，掐诀将林银屏的尸身化为尘土。

嵇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自结成金丹参与部族事务起屡屡交锋，不共戴天的仇敌就这样死在了面前。

一同跟随天澜圣女而去的，还有突兀人对草原的主权。

今日的胜势意味着，千年之内突兀人绝无实力卷土重来，甚至进入晋国后化整为零，假以时日被同化消失掉都大有可能。

几乎贯穿他一生的战争风暴，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下午迎来了止息。

对于一直以驱逐外敌、保全族人为信条，甚至盖过了修仙者寻觅长生之本能的嵇翰来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他短暂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但在这里坐得越久，越发感到隐隐约约的怅然若失之意。

接近三百年的努力已经兑现，今后世事的渺茫一股脑压在了他的肩头。

该抛下一切苦修大道，还是无所顾忌地享受草原的安定时光，亦或再给自己与族人挑选一个新的对手呢？

不过，有人显然不像他这么惆怅。

“高兴点呀，主人。”银月眯眼笑道，“你之前说，平定草原后就会专心帮人家的，后悔了么？”

毛茸茸小狼强行钻入怀中的时候，嵇翰像是认输了一般地哑然失笑。

他调转了一下坐姿，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出神。

……

徐姓青年恼怒地将身前的积雪一脚踢开，咬牙切齿地面向另外两名大仙师道：“林道友怎会陨落掉的！

慕兰人的遁速能有多快，连圣兽的神通都迟滞不下来吗？”

本族圣女神念的消散，让摆脱慕兰神师追逐、成功逃入晋国辽州的几人都难以接受。

谁也不曾知晓，天澜圣兽连同圣鼎一起，早先被一名身怀灵宝的天南修士收走。

而林银屏陨落的直接原因，正是企图返回圣殿拿取备用品。

即使遇到了无法对抗的克星，圣鼎依旧是货真价实的仿制灵宝，同时是族内的传承之物，拱手让人太过可惜。

“木已成舟，徐道友，与其为此事纠结，不如看看有哪些部落的高阶仙师能全身而退。”紫发妇人眉头一紧地说道。

最后的那场大溃败，结丹期之下的低阶仙师已经毫无逃脱的可能了，数量更多的凡人则是一开始就成了放弃的对象。

呼姓仙师有些失魂落魄地叹息道：“你们仔细盘算一下今后的出路吧。

呼某前去边境再巡视一圈，看看能否接应几人。”

说罢，此人化作遁光射向天边，不知所踪。

就此成为晋国散修，定然是最坏的结局。

虽然有元婴后期修为，不会流离失所，但亡国之恨又怎能让心境平稳下来。

徐姓青年伸手扶额，冷静下来道：“单凭我们三人过于势单力孤了，假使再有五六名元婴期仙师逃出，在此地建立宗门割据一方好像还是做得到的。

徐某是时候去拜访一下宋道友了，辽州之事，此人的话语最有分量。”

慕兰人即使势头再盛，也不敢公然侵入晋国疆界。

泰阳门与突兀人关系本就不浅，他们若是表现出进一步合作的意愿，去挤压其余宗门的生存空间，倒是能在辽州得到一时滋润。

然而，无可避免的问题随之到来，今后被牵扯进大晋皇朝这一庞然大物的种种纷争中去，面对的对手就远远不止慕兰人这么简单了。

“只能如此了。”紫发妇人合上了眼，“可惜盛极一时的族群，竟会在我们几个手上沦落成可笑的‘天澜宗’。

唉！

时也，命也！”

……

最先抵达天澜圣殿外围的法士彻底惊掉了下巴，银山镜湖景色依旧，一旁却只剩下尚在冒出烟尘的乱石堆。

他原本以为突兀人拆除此殿随即后撤，结果在湖边发现了嵇上师的背影。

这名在战斗中奇迹般复生的大上师并没有理会他的到来，仅是陷入沉思一般地坐在原地，不断摩梭着自己那只妖狼的银色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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