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明玉的身影消失不见,青霄观里冷清下来。
因在芙蓉园里,这青霄观平日并无住持,只有几位老宫人出家充作的道姑,负责日常洒扫进香。
故而偌大的道宫里总是空空荡荡,不见什么人。
今日随我到芙蓉园里来的是兰音儿,她那猴儿一般的性子是坐不住的,方才跟我说要如厕,一溜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我想着,大概是放不下好吃的,偷偷溜到庖厨里去了。
所以,这大殿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四下里看了看,深深吸一口气。
这大殿上,除了老君和各路神仙的塑像壁画,还摆着许多灵位。
摆在靠正中位置的,就有我姑母的灵位。
姑母去世之后,先帝很是悲痛,为她追赠皇后,谥号贞敬,还特地在她喜欢的芙蓉园里给她设了灵位。
字简直穷极无聊。
人是要老成什么样,多没有事情做,才会喜欢捧着它们念上整日?
可出家之后,我发现,自己似乎适应得还不错。
毕竟天天念经确实比洗衣婢轻松,而出家人的日子也确实穷极无聊。
最重要的,大约是我每日都被悲伤和愤懑包围,思索太多,任何理智或不理智的念头都有过,无从排解。
这样的时候,任何能分走一点精神的事,都能让我得到一时的轻松。
神奇的是,那些从前被我视为枯燥乏味的东西,碎碎地念出来之后,竟有些奇异的功效,能让躁动的心思渐渐沉静。
到后来,我凡有气不顺之时,就习惯在蒲团上坐下来,念一段或是抄写一段。
就像现在一样。
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大约真的适合出家,从前是被家世耽误了。
静息凝神之间,我忽然听到了些许动静。
大殿内外铺陈的石砖上雕着精细的花纹,并不十分显脚步声响。
能听到脚步声,那便是已经走得近了。
我估摸着兰音儿兴许有了什么良心发现,终于回来了。
“外头如何?”我继续转着手里的香珠,头也不回地问道,“下雨了么?”
没有人立刻答话。
正当我察觉到一丝异样,打算转头的时候,一个沉厚而平缓的声音传入耳中:“有些微雨,不大。”
心似突然漏了一拍,连呼吸也凝滞住。
我猛地回头,蓦地定住。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夜色里,几乎看不清面容,灯笼的光下,轮廓分明。
但我知道那是谁。
太上皇走进来,看了看我,淡淡道:“很吃惊么?”
心似擂鼓一般猛撞,但我还是很快回过神来,随即下拜行礼。
堪堪屈膝,“上皇”二字还未出口,只听他说:“不必了。”
抬眼再看,他已经径直绕开我,走到了供桌前。
他母亲虽比姑母长一辈,但毕竟只是昭容,在这殿上算不上高。
所以,他找了好一会,才在边上将他母亲找到。
我没说话,只站在原处,看着他取了三支香,在烛台上点了。
而后,他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
大殿里只有我们二人,除了外头瓦片上些许滴滴答答的声音,很是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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