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您一样,累得很……您知道我这是要去干什么吗?
猜猜……?”叶永甲喝得舌头都捋不太直了,眼角上余留着泪痕,脸色像烧红了一般。
卫怀则不致于醉,只是面上有些微醺:“你虽是我学生,可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门子猜去!”
“我……我可是堂堂的南……南京知府,可不是谁的学……学生!”他晕晕乎乎地歪着脑袋,说话都不成句了。
“我此行是……是去找王爷,将这些罪证都抖搂出来,省得……”说到这,他打了个嗝,掏出随身带的那几张公文来,“省得叫他们背后里说这说那的,我还是自己……自己做个了断罢!
如若砍了我的头,倒也快活;罢了我的官,我还觉得大赚一笔呢!
大赚一笔……”他苦笑了半天,渐渐情不自禁地呜咽开来。
卫怀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低声劝慰起来:“何必呢?
何必……”
“您有志气,还不想置天下生民于不顾,可我叶永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极为嘶哑。
“怎么没有呢?
你先给我起来再说!”卫怀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叶永甲却仍一动不动。
“我若继续……继续一如往日的活下去,不仅要背负着以前的罪行,还要帮着那伙奸贼干无耻卑鄙的勾当!
那些民众怎么看我,恨不得把我的皮扒了才好呢!”
他摇了摇头,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酒,“百姓要杀了我……上边要利用我……我自己也看不起我,您说,我还能怎么办?
您怎么了?
也没招吧。
这算好喽……”
“你先别垂头丧气的,起来。”卫怀神情严肃,说道。
叶永甲抬头乜了一眼卫怀,便扶着桌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起来就起来……”他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廷龙,你不觉得你这样有点矫情吗?”卫怀用藤拐敲了敲他的腿。
“矫情?
哈哈,我连命都不……”
叶永甲还没说完,忽听见耳旁刮过一阵风来,紧接着‘啪’地一响,便吃了卫怀一个响亮清脆的巴掌。
他经这一打,酒意都醒了七来,回身拿起一座正亮得发光的烛台,火光闪烁着钻进叶永甲的眼睛。
“你如若想洗心革面,区区的几件文书是阻拦不了你的,”卫怀将公文掷在桌上,“你他妈要还想重新做人,就把这些东西烧了,和从前作个了结。
这比送到万和顺那儿,更有意义。”
叶永甲眼中的火苗似乎在使他的内心升温、沸腾,何况身旁还站着这位卫怀呢。
这让他在这一刻仿佛在精神上升华了。
叶永甲毫不犹豫,径直走到烛台面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手持着那几张公文,渐渐送到烛台的边沿。
一瞬间火焰飞溅,烛火从纸的尖端灼烧至末端,迅速地延伸到了他的指尖之上。
但叶永甲不再觉得痛了——他已算是涅槃重生。
九月。
南京大雨。
这次的倾盆大雨伴着狂风,将一座古城洗刷了遍,简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更令人恐惧的是,这急躁的雨竟愈下愈大,以致连绵不绝,终有了爆发的一天。
秦淮河水被骤然掀起,往常宁静的河边却突卷起一阵狮子般的巨吼,雪白的浪潮冲垮浮桥、堤坝,杀入岸上,将靠近河边的人们连人带物一并卷走,以迅疾的速度向四方袭来。
夹杂着电闪雷鸣之声,大水所过之处,民居随之倒塌,直将两岸吞噬在河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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