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它形成之后,它的表面立刻映出了袖珍太阳的一部分影像,如同一面被打磨后第一次反光的镜子。
人群中有第二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中年女子,身形瘦小,皮肤上有几道较深的纹路,走到陆明渊面前,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东西——一粒干枯的、几乎完全缩水的褐色种籽,边缘已经干裂成几道细纹。
“我以前种过花,”她摊开手掌,“不是修士的花园,就种在门前石阶旁的一小块地上,很小的。
我每天早上推门时看到它们,晚上进门时还能看到它们。
我记得每一株的位置,第一株东侧偏南,第二株西侧靠墙角,第三株在台阶边缘被踩断过一次又长了出来。”她将那种籽向前推了推,“我知道它现在不能活了,但它的形状还在。
就像我记得它。
如果我把它放在这里,也许有一天,它会被记得它的形态。”
陆明渊接过那粒干枯的种籽。
种籽在他掌心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如同一粒被完全抽干了内部水分的空壳。
他走到那片正在成形的水池附近的一小块高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小小的洞,将那种籽放了进去,覆上一层极薄的土层。
然后他站起身。
地面正在吸收那些东西——那道淡灰色的海的光雾、那枚干枯的种籽——将它们从外界带入自己的内部,在地下的某个位置将它们存放起来。
如同一个正在建立图书收藏的图书馆的阅览室,虽然藏书仍然很少、书架大多数是空的,但每一本被放进来的书都在使那个空间变得更加完整,一个被记忆构成的碎片,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加入到收藏中。
当第三个居民走出来时,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手中握着一段极短的、已经没有任何活性的枯枝,质地已经干透、表面开裂,在他掌心的轮廓中弯曲出一个如同弓臂般的弧度。
“我以前的家门前有一棵大树,”他说,“它弯了,在某一年的风暴中,只是弯了,没有断。
我离家前最后一次回头看它时,它仍然弯着。
我可能只是想让那棵树的形状出现在这里,哪怕只是它的轮廓。”
陆明渊接过那截枯枝,将它插在他与苏芷晴第一次种花的附近。
枯枝的基部与土壤的接触处,干裂的表皮微微翻卷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枯枝的纹理向下延伸,如同一道正在被缓慢浸入水中的干燥木纹,正在以极其细密的节奏吸收着它所接触的空间中那些尚未完全定型的空气与光。
接下来,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有人投入了一条路的记忆,那是一段被反复走过的旧路,路面的裂缝、边沿的野草、路尽头的门框轮廓,如同一幅在记忆中变得过于清晰的地图。
有人投入了一声笑,那种在特定时刻才会发出的,没有保留的笑,被记忆压缩成一段很短的频率数据。
有人投入了一句承诺,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只是一个尚未被完成的句子的前半段,后半段留给了时间,留给了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去完成它。
而地面持续地接收着那些东西。
每一段被投入的记忆和心愿都如同滴入水中的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水体中扩散、相互渗透、在彼此的交界处形成新的过渡色。
那片正在成形的海已经扩大了一些,干枯的种籽上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如同裂纹般的细痕,那棵弯树的轮廓正在从地面下缓慢向上伸展。
陆明渊站在水池边缘,感知着那些正在被持续注入的东西在空间中的分布。
每一段都有它自己的颜色、自己的质地、自己的坐标。
如同一幅正在被逐渐完成的大型拼贴画,每一小块碎片都在被放置到属于它的位置。
他不再需要自己来决定世界的形状了——他可以只是接住那些被递过来的碎片,将它们放入土壤中。
如同一个园丁,不再需要决定每一株花的朝向,只需要为它们提供可以扎根的地方。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