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14日,农历六月廿九,凌晨的重庆码头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呼啸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在货棚残存的木柱间横冲直撞,铁皮顶被掀翻一角,金属摩擦声刺耳难听,像濒死野兽的嘶吼,搅得夜色愈发狰狞。
宋云澜背靠着斑驳的木柱,断成半截的短棍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被狂风卷起,化作细碎的血雾,消散在夜色里。
面前倒着两个黑衣人,刀身横在地上,泛着冷冽的寒光,第三个黑衣人正从侧面扑来,刀刃划破空气,带着致命的狠劲。
宋云澜猛地侧身,断棍横扫,精准击中对方膝关节,黑衣人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他却没再追击,只是靠着柱子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
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像是踏着生死线而来。
宋云澜抬眼望去,巧英的身影从昏暗的巷口冲出,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飞舞,手里紧握的短刀在夜色里闪过一道微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左臂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被冷静取代,语气急促却沉稳:“伤得重不重?”
“不重,还能撑住。”宋云澜抹了抹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坚定,不愿让她担心。
巧英转身面朝巷口,背脊挺得笔直,短刀横在身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身后的宋云澜护得严实:“还有几个?”
“刚才倒下三个,还有一个跑了,码头深处大概率还藏着人。”宋云澜缓了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断棍在掌心攥得更紧,“你先守着,我处理伤口。”
他没有争辩,顺着木柱缓缓蹲下,从衣摆撕下一截布条,动作利落地缠住左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却止住了渗血的势头。
风还在肆虐,货棚的铁皮顶哐当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彻底掀飞。
宋云澜缠好伤口后,撑着柱子缓缓站起,虽身形摇晃,眼神却依旧锐利:“走,先回城西,把靛蓝布安置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巧英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泛白的脸色上,眼底的担忧一闪而过,语气却依旧坚定:“你还能走?”
“能。”宋云澜将装着靛蓝布的布袋挎在肩上,袋口被血浸湿了一块,他却毫不在意,语气郑重,“只要靛蓝布在,我就能走到底。”
风从江面上呼啸而来,卷着浪涛的气息,吹过码头,吹过两人并肩的身影,吹过江面上摇晃的船只。
宋云澜率先迈出脚步,巧英紧跟在侧,短刀始终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人朝着巷口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仿佛狂风也无法吹垮他们的坚守。
与此同时,乡道旁的破庙里,苏曼婷将家俊紧紧揽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试图挡住从破窗灌进来的狂风。
干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在昏暗的庙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飞鸟。
她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却始终清醒,警惕地捕捉着庙外的每一丝动静。
庙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还是被苏曼婷敏锐地捕捉到。
她立刻伸手捂住家俊的耳朵,掌心带着一丝温热,隔绝了外界的危险。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没有推门的动作,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几息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朝着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风里。
苏曼婷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缓缓松开捂在家俊耳朵上的手,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脸,轻声安抚:“没事了,睡吧。”家俊依旧没有醒来,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呼吸绵长而平稳,这份依赖,成了她此刻最坚实的铠甲。
她将带来的厚棉袍轻轻披在家俊身上,自己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破庙的门外,没有丝毫睡意,警惕地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庇护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天快亮时,狂风终于渐渐平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零星的微风,轻柔地拂过大地。
码头上,黑衣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凌乱的打斗痕迹,诉说着昨夜的凶险。
宋云澜和巧英一路疾行,终于抵达城西那间收拾妥当的屋子,推开门,屋内一片昏暗,却透着干净整洁的气息。
巧英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屋子虽小,却处处透着用心,灶台边放着干净的水壶,墙角叠着整齐的棉被,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宋云澜将靛蓝布的布袋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袋口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巧英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指关节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手上的伤,必须立刻处理,不能再拖了。”
“回去再弄,不碍事。”宋云澜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虽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巧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佐藤派人截杀时,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匹靛蓝布是要给苏曼婷的?”
“他知道。”宋云澜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语气冰冷,“他在苏城没能抓住苏曼婷,便想在这里截断她的后路,不想让她带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安稳踏入这座城,他不愿看到她有安稳的落脚之地。”说罢,他推开门,晨光涌入屋内,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天亮之后,我去接她,不能再等了。”
同日清晨,乡道上的风彻底歇了,天边泛起温柔的鱼肚白,空气里带着夜里残留的潮湿气息,清新而宁静。
苏曼婷牵着家俊从破庙走出,马车停在庙外,车夫正蹲在车轮边仔细检查车轴,见他们出来,立刻起身禀报:“夫人,车轴没问题,还能走,前面就是芜湖了,路不远,下午就能到。”
家俊站在庙门口,揉着惺忪的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包袱的一角,声音带着孩童的懵懂:“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啊?”
“下午就到了。”苏曼婷的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下午到了之后,我们有地方住吗?”家俊仰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忐忑。
“有,有人已经替我们准备好了,放心。”苏曼婷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笃定。
家俊低头系了系鞋带,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包袱,小小的身影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跟着母亲走向马车。
同日午后,芜湖码头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宋云澜站在渡口边,身影挺拔,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船工系好缆绳,跳板搭好,苏曼婷牵着家俊从船上走下,阳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宋云澜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完跳板,在岸上站定。
苏曼婷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手里空无一物,却恰好站在通往城西的路口,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所有未知的凶险。
苏曼婷牵着家俊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试探:“你是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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