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江津靠岸时,巧英站在跳板上犹豫了。
江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肩膀。
船老大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还走不走?”她攥紧了包袱带子,指节发白。
脑海中闪过张氏坐在灯下纳鞋底的背影——那针脚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她将三色锦拆开时,张氏窗上的灯影一直亮到后半夜。
老人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可她什么都知道。
“走。”巧英退回船舱,把包袱抱在怀里。
船行半日,她在涪陵换了小船折返。
走了一夜山路,天亮时回到染坊门口,春桃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菜叶掉进了水盆。
“巧英姐?
你不是……”
“阿山来过没有?”巧英打断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蓝靛缸沿。
春桃摇头,又点头:“还没来。
可张妈昨晚纳了一整夜鞋底,灯亮到后半夜。
我起来解手时看见她窗纸上映着针线穿来穿去的影子,密得像落雨。”
巧英没有再问,穿过天井走向张氏的房间。
门虚掩着,推开来,张氏正坐在老位置上,鞋底搁在膝头。
昨夜那排新针脚已经纳完了,今天又起了新的一排。
密,比昨天更密。
针脚挨着针脚,不留一丝空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封在布纹里。
“回来了?”张氏没有抬头,针尖在发间篦了一下。
“回来了。”
“盐阜那边,阿山晌午前后到。”张氏把线拉过布面,嗤的一声轻响,“你等一等再走。”
巧英在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问张氏怎么知道盐阜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让自己等。
张氏纳鞋底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到底再拔出来,线拉紧时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声音均匀得像计时,把等待拉成一根细长的线。
阿山是午后来的。
他从码头一路赶回来,棉袍下摆沾着泥水,进门时先站在灶间门口喘了一阵才开口。
他的声音被跑动之后的急促压得很低,像怕那些字被冷风吹散了似的:“盐阜那边又扫荡了,这一回规模比上回大。
日伪军分好几路同时合围,阜宁那一带几个村子被翻来覆去地筛了好几遍。
庆堂他们那个方向,又断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春桃正端着水碗从灶间出来,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手背上,她没吭声。
阿山接过水碗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转身就往外走。
春桃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吃了饭再走”,阿山已经出了巷口,背影在雾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巧英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她先把手上的靛渍洗了,用干布慢慢擦干,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红。
然后她穿过天井,走到张氏屋门口停了一步,抬手敲了敲门框。
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她推开门走进去时,张氏正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双纳了大半年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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