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织机前,手搭在机架上没有动,心里把染坊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重新过了一遍——从缸底到布架,从木梭的空腔到线轴的卷芯,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都在她脑子里被打开又合上,像在黑暗里摸着墙走,不点灯,只用手指探路。
“春桃,”她忽然开口,“你去一趟码头,找阿山。
让他把三匹布的事告诉老赵——第二匹先不要走盐阜那条线了,改走水路,到宜昌之后转陆路。
第一匹照原计划走。”
春桃点头,转身要走,巧英又叫住她:“等等。
你走的时候绕一下,从后巷穿过去,别走商会街口。”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
巧英重新坐到织机前,把梭子推过一个来回。
布面上又多了一行密实的纬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走到墙角,移开那只装满靛蓝染料的木桶,撬开松动的地砖,取出油纸包。
她打开来,把三匹布对应的出缸单编号重新核对了一遍,又用针尖在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扎了一组只有她自己能破译的针孔密码,塞进铁皮盒的夹层里。
窗外又开始起雾了。
二月末的重庆就是这样,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匹被反复拆洗的旧布,你不确定它到底洗干净了没有,可你还在把它往水里按,一遍又一遍地搓,等着什么时候能从水里拎起来看看颜色是不是已经定了。
她低下头,继续推梭子。
线穿过经线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根针穿过布面,留下一行新的针脚。
张氏在堂屋里也在纳鞋底,那声音和她的织机声一唱一和,像是两个女人在用各自的方式,一针一线地把一个消息缝进布纹里,密到再也拆不开。
张氏的鞋底纳到第三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织机声平稳地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低下头,把针在发间篦了一下,又扎进布里。
这一针扎得格外深,针尖透过布面,从另一头冒出来时带了一星极细的线头。
她把线头捻了捻,按进布纹里,用指甲刮平。
那一点凸起,很快就被后续的针脚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在重庆某条巷子的深处,周明远正坐在一间没有招牌的茶馆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沱茶。
他对面的人穿着灰布长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周明远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碗盖揭开又盖上,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钟家染坊最近的出缸单,我要一份。”他说。
穿长衫的人摇了摇头:“染坊的出缸单从来都是自己记的,外人看不到。”
“那就想办法。”周明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杯口那缕若有若无的蒸汽,“日本人要,我们不给,后面的人就会自己来拿。
到时候,就不只是看单子这么简单了。”
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在茶桌周围缓缓绕了一圈,又把那两张脸裹进了灰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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