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马,猛地窜出停车位。
轮胎碾过民政局门口那条减速带时一声闷响,后备箱里不知什么东西颠了一下,他根本没听见。
他的耳朵里只有康月娇那句话还在反复回响,像一段卡住的磁带,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明月出事了……车祸……快不行了……
红灯。
他重重踩下刹车,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来。
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骨节凸起的形状像一排小小的石子嵌在皮肉下面。
他盯着前方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一秒,两秒,三秒——怎么这么慢?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空荡荡的座椅上什么都没有,早上出门时简鑫蕊放在那里的那包喜糖被颠到了脚垫上,红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包喜糖捞起来,随手塞进手套箱,动作粗暴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油门又踩下去,车身猛地加速,把后面一辆出租车吓了一跳,喇叭声追着他响了两声,他充耳不闻。
脑子里全是明月的脸。
不是现在的明月,是很多年前的。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们第一次牵手,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的,热热的,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他们结婚,生了亮亮,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每天早晨母亲起来煮粥,明月负责把亮亮从被窝里捞出来洗脸刷牙,五口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吃完早饭各自出门。
那样的日子他过了十来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
可他们还是分开了。
他甚至偶尔会想,也许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换一种身份反而能处得更好。
但这种念头他从来不说,也不往深了想——没必要,也没立场。
可快不行了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捅进来,疼是一回事,更让他受不了的是那种毫无准备的感觉。
他以为一切都在轨道上,他和明月各自安好,亮亮和念念健康长大,他重新开始自己的日子,简鑫蕊……简鑫蕊在等他。
想到简鑫蕊三个字,他的手忽然松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了一寸,车身晃了晃,他赶紧握紧修正回来。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眉头拧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刻出来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早上刮过的,可这会儿又冒了头。
他想起刚才在民政局大厅里,他转身就走的那一刻,眼角余光扫到了简鑫蕊的表情。
那个表情太快了,快到他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又没来得及说,眉尖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去。
然后他听到她的高跟鞋追出来的声音,急促的、细碎的,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又急又乱的音符。
她拽住他胳膊的力道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他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什么意思?
她问。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了明月出了车祸,说了快不行了四个字。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那松开的力道比拽住的力道更让他心里一紧,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溜走了,他来不及抓,也不敢抓。
简鑫蕊毫不犹豫的让自己立马回去,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到了发信息!
志生狠踩了一脚油门,车子上了高速,路边的风景树嗖嗖地往后退,叶子泛着暗绿的光。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时速已经过了一百四,导航也不停的提醒:“您已超速,注意安全!”,他明知道超速了,脚却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那股细密的颤动顺着胳膊传上来,一直传到胸口,和心脏咚咚的跳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车的,哪个是他的。
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打给谁?
打给康月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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