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手掌布满厚茧,指缝之间还沾着洗不净的花泥。
脊背微微佝偻,眉眼温厚,周身没有半分黑雾缠绕,甚至连无面影常见的灰白雾气都极为稀薄。
他并不像其他执念那样挣扎、嘶吼、重复着遗憾的画面,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田垄之间,一遍又一遍,用早已虚化的手掌,轻轻抚过星野花的花瓣。
他叫苏耕,世代以种花为生,是苏州虎丘山下一户普通花农。
沈月的感知顺着这缕执念向下沉,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书页一般,在三人眼前缓缓翻开。
民国末年,时局动荡,战火一步步向江南蔓延。
苏耕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这片花田,一辈子侍弄花草,不慕富贵,只盼年年花开,岁岁安稳。
星野花是他家代代秘密养护的奇花,知晓星野花可以安抚人心、平复躁动的力量,他每年都会小心收集花种,分给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
乱世之中,粮食稀缺,人命如草芥。
很多失去亲人、精神崩溃的流民,只要手握一朵星野花,躁动不安的心神便能得到片刻安宁。
苏耕不求回报,倾尽全力照料这片花田,把一朵朵星野花送往四面八方。
他心中藏着一个朴素的愿望:待到硝烟散尽,天下太平,要培育出能够大面积播种的星野花变种,让世间每一处饱受苦难的土地,都能开出安抚人心的花。
可战火不会给普通人留出足够的时间。
兵祸席卷苏州城郊,兵戈、劫掠、炮火接踵而至。
为了护住这片花田,护住那些珍贵的星野花种,苏耕守在花圃之中不肯逃走。
乱兵劫掠村落,大火蔓延,大片花田被烈火吞噬。
烈火灼烧花木,滚烫的热浪吞噬一切,他拼尽性命抢救花种,身体被烈火灼伤,可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满花籽的布囊。
最终,他倒在了漫天火光的花田之中。
大部分星野花种,在烈火之中化为飞灰。
只有极少一部分,被他死死压在身下,得以留存。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望着被烈焰吞噬的满园花木,心中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对世道的怨毒。
只有一份沉沉的不甘。
他不甘心自己穷尽一生的心愿就此落空。
不甘心没能等到天下太平,不甘心看不到漫山遍野星野花盛放,安抚世间所有受苦之人。
这份执念,没有仇恨,没有怨怼,只有一份种花人朴素的期盼。
也恰恰是因为执念内核太过纯粹善良,叛离传人当年动手扭曲它的时候,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无法彻底将这份心愿化为毁灭戾气,便只能将它强行压制,深深埋进心宁境的泥土底层,用厚重的法则土层封住,不让这份善意流露出来。
于是百年以来,全世界各处的镜面裂缝不断浮现士兵、莱恩的幻象,唯独这处苏州花田的执念,始终深埋地下,沉默无声,无人知晓。
画面缓缓流转,火光褪去,战火消散。
时光飞速向前跳跃,一代又一代人更迭,人间迎来太平岁月。
可苏耕的残魂依旧被封印在地底,一遍遍重复着蹲在田垄上抚摸花瓣的动作。
他看得见现世人间的太平,看得见战火已经远去。
可他看不见自己期盼的景象——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星野花。
他不知道,当年那一小部分被他用性命护住的花种,历经辗转,几经流传,最后落到了沈家先祖手中,成为后世镜湖大片星野花田最初的源头。
现实里,他毕生追求的心愿,其实已经部分实现。
可被封印在地底的执念,并不知道这个结局。
“所以他才一直不肯挣脱禁锢。”沈星轻声开口,眼底泛起淡淡的动容,“叛离传人没有办法把这份执念彻底黑化,就选择了另一种更阴毒的手段。
不扭曲他的善意,而是隔绝真相。
让他守着未完成的心愿,困在黑暗泥土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仇恨可以被催化,可纯粹的善意很难被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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