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的雨,下得缠绵又执拗。
细密雨丝斜斜掠过江南沈府的雕花窗棂,打湿庭院里半开的星野花,花瓣承着碎雨,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微光。
风穿过空荡荡的花田,卷来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星野花独有的淡香,落在静默伫立的少女肩头。
沈星垂手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老旧的实木琴盒。
琴盒是母亲遗留的旧物,常年被妥善收纳,木质纹路温润厚重,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唯有表层几道深浅交错的划痕,突兀又刺眼。
那划痕蜿蜒曲折,首尾相连,精准复刻着镜湖完整的轮廓,数十年来无人能解,此刻在烟雨朦胧里,竟隐隐与远处雾锁的湖面重合,生出一种细思极恐的宿命感。
她方才亲手将断裂的琴弦换下。
三根崩碎的琴弦静静躺在盒角,断口锋利参差,带着骤然受力撕裂的狰狞。
不过半刻钟前,指尖流淌的琴音还在安抚躁动的天地浊气,下一秒琴弦骤然炸裂,刺耳的崩响震得耳膜发麻,也震乱了她心底强压的波澜。
不是灵力反噬,不是功法失控。
是人心震颤,是宿命预警。
沈星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片刻前的画面——陆野挥斧落刃,劈开成片盛放的星野花,花瓣纷飞如雨,他眼底猩红,语气冰冷决绝,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寒冰,狠狠砸在她心上。
“我受够了。”
“一次次轮回,一次次遗忘,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看着所有人被棋局裹挟,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花、这局、这没完没了的牵绊,我尽数不要了!”
斧头落下的巨响,琴弦断裂的脆响,还有沈月踉跄倒地、额头磕在花锄上的闷响,三声重叠,成了此刻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陆野。
过往九世轮回,他永远是隐忍克制、步步为营的模样,哪怕身陷绝境、背负骂名,也始终沉稳笃定,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坚守。
可方才的他,偏执、暴戾、近乎失控,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甘愿撕碎一切温柔假象,与过往所有羁绊彻底决裂。
信任在这一刻,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沈星心里清楚,陆野蛰伏寻光会、假意投诚,本就是为了暗中破局。
可亲眼目睹他亲手摧毁他们悉心守护的花田,亲手斩断朝夕相伴的羁绊,那份刺骨的寒意,还是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理智在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九世相伴的默契绝非一时冲动便能碾碎。
可情绪却在疯狂拉扯,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痛楚、轮回里无数次的别离与错过,借着这场背叛的假象,尽数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窒息。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带着微弱的气息起伏。
沈月缓步走来,额间浅浅的伤口已经止血,贴着一片洁白的纱布,柔和了她素来清冷的眉眼。
她脸色依旧苍白,锁骨处蔓延的黑色黑斑尚未褪去,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还在想刚才的事?”沈月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怨怼。
沈星缓缓睁眼,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她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清冷澄澈:“姐,你早就知道他是装的,对不对?”
方才陆野挥斧推倒她的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月眼底没有半分惊惧与怨怼,只有全然的笃定与信任,那句无声的“我信你”,轻得像风,却重得落在人心底。
沈月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雨雾,目光望向烟雨笼罩的花田,那里残花落地、枝叶狼藉,满目破败萧瑟。
“不是知道,是笃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柔,“陆野的性子,九世轮回从未变过。
他可以负天下,绝不会负你;他可以毁尽万物,绝不会亲手斩断我们守护的希望。
今日这一场决裂,是演给旁人看的戏,是他赌上所有尊严与名声的局。”
沈星眸光微动,心底的迷雾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萦绕着未解的困惑:“可他砍碎花苗、震断琴弦、当众决裂,做得太过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若是戏,未免太过逼真。”
“越真,越能惑人。”沈月转头看她,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悲悯,“高父生性多疑狠戾,高宇心思缜密敏感,寻光会内部眼线密布。
若不做到极致的决裂,如何能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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