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认同声中无疑十分突兀,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许季宣像是察觉不到大家的目光,神色自若地朝明章帝拱手:“太女殿下说不可因一小部分士子聚众生事便改动已经定下的新政令臣也很认同,只是臣细读这份新令发现上面存在了一处疏漏所以想斗胆向殿下请教。”
转而面向阶上的卫迎山:“众所周知把吏员的遴选放在春闱前,应届参加春闱的举子便不能参加吏员遴选,二者只能选其一,殿下制定这条新令的初衷是为了防止一人同时占住两条通往仕途的路,挤占旁人机会。”
说到这里皱起眉头:“按理说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如今天下的女子自私塾结业后同样可以参与各大衙门吏员的遴选,如此一来便会出现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不可忽视的问题?
大殿内其他大臣忍不住和同僚对视一眼,隐约猜到什么却没急着开口。
卫迎山一副虚心接纳意见的模样:“什么问题许世子只管说就是。”
瞧着他们熟练的一唱一和明章帝也是无奈得紧,不过确实是个机会,也就女儿能想得出,准确的说她做的事就是在为这一刻服务。
汾王世子这几年也不知都学了些什么,好好一个老实的孩子现在都能面不改色的演戏。
满殿皆静,在满朝文武各异的目光中许季宣继续道:“先说男子这边的情形,二选一的约束只针对拥有春闱资格的举子,其他没有应试资格的普通士子不受这条规矩限制可以直接参加吏员遴选。”
“但他们还有一条上升的途径,只要苦读便能参加乡试考取举人,一旦考中举人拿到春闱资格,就要遵从二选一的规矩。”
“换到女子这边,如今她们能够报考吏员遴选却没有参加乡试、春闱的资格,往后年年都会有女学生结业加入吏员遴选,她们没有考取功名的途径永远不会需要二选一。”
“男子中有才学的人可以一路考到举人奔赴春闱,退出吏员遴选,女学生却因为没有其他途径只能单向涌入吏员遴选,不会有人因为备考春闱而放弃吏员的名额。”
“眼下只有青山私塾这一批结业的女学生,尚且看不出太大影响,可长年推行之后吏员遴选的竞争者就会出现完全不一样的走向,导致地方底层吏员结构失衡。”
怎么个失衡法,其他大臣都不是蠢的自然能想通关键。
直白点说就是男子的顶尖人才会跑去春闱,主动离开吏员的考场,女子这边的顶尖人才没有别的考场可去全部留在吏员考场。
吏员遴选的竞争者中男女两方的人才底子没有处在同一层级,女子占比会逐年升高。
衙门的吏员是地方政务的基础,要应对的公务品类繁多,既有伏案整理卷宗的差事也有下乡勘验、长途奔走的实务。
若男子欠缺遇上需要外出奔走的公务可供调派的人手就会不足,实务便难妥善处置。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汾王世子突然说这些的用意,总不能是他一个异姓王世子突然关心起地方政务提前居安思危。
原本安静下来的大殿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不少大臣忍不住面露犹疑。
汾王世子长篇大论说了一通且不说用意,这番话中确实摆出了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和太女殿下说的一样,新政受冲击的仅应届赴京赶考的一小部分举子,他们人数有限,纵使心生不满也掀不起大的风浪。
打开却是吏员选拔的门路,让大量底层读书人有机会参选,从抓到兵马司的各方士子的比例就能看出贸然改动才会引起真正的波澜。
可新政之中确实又藏有偏颇与漏洞,不能置之不理,难处便在这里,政令主体不能动,可这一处漏洞总得设法补上。
而补上漏洞的唯一办法只有一个。
那便是把男女双方的晋升渠道持平,想通这一点大臣们并没有多抵触,同样作为女子的太女殿下所展现出来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青山私塾的女学生这两年没少参加实践,虽学的不是正统的四书五经,越是这样越能看出她们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把自己的专业课程学精,听说两百多个学生参加结业考试没有一个人因为功课不合格而延迟。
让大臣们犹疑的并不是开女子科举的先例,而是怎么把这个政策落实而不引起争议。
文臣这边讨论个不停,武将则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好好的怎么从一纸政令延伸到地方底层吏员结构失衡。
不就是把吏员遴选改个时间?
听罢长亭侯的分析,祁盛觉得自己脑子还是没转过来:“所以你是说太女殿下把吏员把遴选改个时间便能顺势把女子科考的事定下?”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一旁的郭豫也是叹服得紧:“不止能把事情定下,不出意外主动开口提及的还是这帮向来固执己见动辄拿祖宗旧例压人的文臣。”
“为何这么说?”
“因为他们认可太女殿下的政令,据各地上报单单去年秋闱赴乡试的士子便有三万余人,最后考上举人的不过千余人。”
“一场秋闱下来三万多士子落榜,读书人的主体正是这批乡试不得志的士子,所以他们即使担心春闱受影响也没出言反对政令,更别每次只取三百进士的春闱。”
“开放女子科举确实会分摊男士子中榜的机会但科举本就是少数人的角逐,此事波及的群体有限,反观新政牵动的是却是天下士子影响范围要大得多,向来会权衡利弊的文臣又哪里不知道知道这一点,加上他们本就十分认可政令,现在政令出现问题自是会主动解决。”
所以说这便是太女殿下的高明之处。
先猝不及防地在春闱关口下发新政令,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先把既定的事实摆出来,再让许世子在大家唯一的顾虑消失后来这么一通。
也用不担心大臣们知道自己的想法,反正就算知道出于利弊权衡也会主动走上修补法度这条路,都不必太女强行逼迫,只要认可新政就由不得他们只盯着眼前的春闱。
和郭豫料想的一样,崔素先开口:“吏员遴选改至孟春举办的政令已经下发,转瞬便废除则是朝令夕改,朝廷的威信会大打折扣,至于许世子方才点出的隐患同样不可忽视,若要长久根治,臣以为唯有拓宽女子上升之途。”
作为清流之首他在文官中有一定的分量,他都开了这个口其他文官哪还有观望的道理。
已经擢升为工部尚书的黄伯雍紧随其后:“崔寺卿说的不错,只要女子的上升渠道和男子一致许世子所说的结构失衡便不会出现。”
“不拘男女,人事晋升的途径一旦对等天下有才之士的遴选便能更加完整地铺开,像工部常年负责河工修护、城池营建、仓廪调度等事,地方缺大量能够稳当办事的官吏,若是人才渠道通畅,基层事务也能更好落实。”
只说拓宽上升渠道和让人事晋升途径对等没有明着把话说出来,显然知道他们可以开这个口,却不适合把话直接挑明。
那谁适合把话挑明?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担任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工部侍郎余震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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