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极,唯指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与窗外偶传的蝉鸣交织。
谢知意逐页翻看账册,目光在采买、修缮等要务的银钱数目上反复流连,连附记栏内的蝇头小字都未曾轻忽。
此半年间,宫中历经年节、大殿下丧仪及后续孝期,诸事冗杂,用度调度本就繁难,要从中觅出刻意遮掩的痕迹,更是难上加难。
她敛气凝神,逐笔核对出入项,仅凭账册本身的逻辑与规制裁断,只求从蛛丝马迹中寻出破绽,并未先入为主断定何人有失。
见谢知意翻查账册既细致又专注,周身透着无形的威压,立在殿中待命的李守安心头发紧,后背渐渐渗出汗来。
昨夜他与心腹彻夜篡改账册,自忖已将所有破绽填补妥当,可此刻面对淑妃这般细查,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沈落霞虽不及谢知意精于账目,却更深谙后宫行事的门道。
她特意拣选了孝期前后的几份账册翻看,目光重点落在各宫份例的发放明细上。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又过了半盏茶时分,谢知意终于停了翻页的动作,指尖在最后一页账册上轻轻一点,抬眸看向李守安,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李总掌事,这些账册,你倒是整理得齐整。”
“娘娘谬赞。”李守安谄媚赔笑,“后宫账册干系重大,奴才素来不敢有半分懈怠,每一笔出入皆依规制记录,附记、凭证亦一一对应,不敢有丝毫马虎。”
“此半年诸事冗杂,账册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李总掌事还真是费心了。”沈落霞语气平和地道。
李守安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愈发恭谨的笑意:“贤妃娘娘过誉!
此乃奴才本分。
能为二位娘娘分忧,将后宫账册打理清明,让娘娘们少费心神,便是奴才的福气。”
谢知意将手中账册轻轻合上,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厚厚册页,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此半年账册繁冗,方才不过是粗略翻看,诸多细节尚需细究。”
沈落霞亦附和道:“淑妃所言极是。
这般多的账册,仓促间难以尽数核对清楚,稳妥起见,不如留在此处,后续你我再慢慢细查。”
李守安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立刻堆起恭谨之色:“娘娘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这些账册便留在此处,供二位娘娘细查。
若有任何疑问,奴才随时等候娘娘传召,定当如实禀报。”
谢知意微微颔首,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便先退下吧。
无需在此等候,若有需用,自会使人去宫正司传你。”
“是,奴才遵旨!”李守安躬身行礼,心中虽因账册被留而惴惴不安,却不敢有半分异议,只得小心翼翼退至殿外,脚步较来时更显沉重。
他知晓,只要账册还在淑妃手中,这份悬着的心,便始终落不下来。
望着李守安退出的背影,谢知意淡笑道:“他昨夜怕是彻夜未眠,费了不少心思。
一夜之间,便能将这繁冗账册平得一眼瞧不出破绽,倒也算有些手段。”
沈落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惜这份‘手段’,用错了地方。”
谢知意目光落在案上账册上,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既已将账册留下,你我便分一分。
你我各持一半,你重点核查各宫份例发放的明细,我则紧盯采买与修缮的账目,这般分头行事,亦可更快觅出端倪。”
沈落霞闻言点头应下:“正有此意。
份例发放关乎各宫生计,若有猫腻,最易引发事端,我定会仔细核对每一笔记录。”
谢知意微微颔首,随即示意寒露上前:“寒露,将这些账册按采买修缮、份例发放两类拆分妥当。”
寒露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将账册分类整理完毕。
沈落霞见状,示意春丝捧起那叠账册,随后道:“淑妃,那我便先回宫核查,若有发现,即刻使人告知你。”
“好。”谢知意亦起身回应,“有劳贤妃了。”
沈落霞浅笑一声,语气恳切:“后宫安稳本就是你我共同之责,核查账册厘清乱象,自然也是我的份内之事。”
谢知意昨日决意查账时,并未先行告知她,她便知谢知意这是在逼她站队。
原本她只想安分守己,保全自身,不掺和这后宫是非,但如今这般局面,她已别无选择。
她早已是沈家弃子,在宫中本就如履薄冰,若此刻推辞,便是开罪了谢知意与陛下,在这后宫之中,便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权衡利弊之下,她只得听从谢知意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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