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敏感的郑伟却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变化:孙队长对他似乎不像从前那般热络了。
以前,孙队长总会拉着他一起抽烟、聊农活,还会跟他讲东北的风土人情;可现在,孙队长见到他,虽然依旧客气,却少了几分亲近,言语间总带着点刻意的疏远,有时候甚至会刻意避开与他单独相处。
郑伟心里有些纳闷,却没好意思问,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有一次,天色刚刚擦黑,雪已经停了,郑伟从知青点借了一副水桶,挑水浇完孙队长家院子里的白菜窖后,准备把水桶还给前面一户姓王的社员。
刚走到王社员家门口附近,忽然听到旁边孙小芳家方向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孙小芳家与王社员家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篱笆泥墙,墙不高,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能传过来。
墙那边的对话,在寂静的傍晚清晰无比地传入了郑伟耳中,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的心上。
只听孙队长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忧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小芳这丫头,心里装着小郑呢!
小郑这孩子本性不坏,踏实肯干,是个好青年,我也打心眼儿里喜欢他。
可咱心里得有数,他是上海来的知青!
哪个知青心里不盼着回城的?
这两年,多少知青想尽办法回了城?
要是真让小芳跟他好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小子将来自个儿拍拍屁股回城了,把小芳留在这儿,咋办?
让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
还是让她当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不光是毁了咱闺女一辈子的幸福,说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搁?
丢人啊!”
“那……那要是郑伟回城的时候,能把咱小芳也带走呢?”孙婶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还有点不确定,“那样小芳不就能跟着他去上海,成了城里人了?
也能吃上国库粮,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多好啊!”
“你呀,就是太天真,尽想好事!
做白日梦呢!”孙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咱这农业户口,是那么好变的?
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前阵子邻村的小李,跟一个北京知青处对象,后来知青回城,说好了要带她一起走,结果呢?
知青回了城就没了消息,小李怀着孕,最后只能嫁给一个老光棍!
还有好多知青,在插队的地方结了婚、生了娃,可一回城,那边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
为啥会这样?
还不是因为农村户口进了城啥也落不着?
粮票、油票、工作,哪一样能解决?
到时候,咱闺女跟着去了上海,举目无亲,没户口没工作,连饭都吃不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不是跳火坑是啥?
咱不能害了她啊!”
“哎呀妈呀!
要是这样……那可万万不行!”孙婶子的声音充满了惊慌,还有点后怕,“咱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往火坑里跳啊!
那以后,咱可得好好劝劝小芳,让她别再跟小郑走那么近了!”
墙外面,郑伟的心如同被瞬间浸入了冰窟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视为再生父母般敬重的孙队长夫妇,内心深处竟对他有着如此深重的戒备和猜疑,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随时会飞走的 “外人”,担心他会耽误孙小芳的一生。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感瞬间淹没了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默默地站在雪地里,任凭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心灰意冷的郑伟悄悄转身,没有回孙队长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家,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向了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孙队长家温暖的火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青点的炕上早已空了大半,不少伙伴或通过招工进了工厂,或因为身体不好病退回了城,陆续离开了这片黑土地,留下不少空荡荡的铺位,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昏黄的煤油灯下,只有几个和他一样暂时没有门路回城、滞留于此的知青,或低头看书,或沉默地发呆,整个屋子显得有些寂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失落和迷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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