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叔叔家的日子,丁倩每天都被政审的事儿揪着心,整夜整夜睡不踏实,净做些噩梦——一会儿梦到自己政审不过,被招生办的人当面撕碎报名表,一会儿梦到录取通知书飘到眼前,伸手去抓却瞬间化作碎片,自己又跌回了忽鸡沟的冰天雪地里,踩着没脚踝的积雪,一辈子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跳不出农门,摆不脱苦日子。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还是灰扑扑的,连远处的屋顶都看不清轮廓,丁倩就被整夜的噩梦折腾醒,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那片泛黄的旧报纸,报纸边缘卷着边,还沾着些许灰尘,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独自去闯内蒙古师院外语系,找到校领导,当面阐明自己的立场,说说自己笔试的高分、口试时拼尽全力的模样,求求他们,看在自己的真心和努力上,让自己顺利通过政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借着风势疯狂疯长,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坚定——这是她跳出农门的唯一出路,是她摆脱苦日子的唯一希望,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踩着一双露脚趾的旧布鞋,匆匆套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胡乱用一根橡皮筋扎起,就跌跌撞撞跑到客厅,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把这个大胆的想法告诉了正在熬小米粥的叔叔。
叔叔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碰到锅沿,当场就皱起了眉,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满脸都是质疑和着急,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孩子,太冲动了!
内蒙古师院是正经的高等院校,校领导哪能说见就见?
再说,政审是国家规定的流程,规矩森严,你一个小姑娘家,没头没尾地贸然上门,万一话说错了,得罪了领导,反而弄巧成拙,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面对叔叔的苦苦劝阻,丁倩没有丝毫动摇,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连指尖都泛了白,眼神坚定得吓人,语气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倔强:“叔叔,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我不能等!
国家新的招生政策说了,政审主要看本人表现,我的成绩已经远超录取线,口试表现也不算差,我就应该能通过政审。
我想去试一试,哪怕最后不行,我也不后悔,起码我为自己的未来,拼过最后一把,不至于以后想起这件事,只剩遗憾!”
丁倩的执着和倔强,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连日来的压抑,也打动了叔叔。
叔叔看着她眼底的坚定,还有藏在坚定背后的忐忑和不安,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和攥得发白的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软了心,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性子跟你爸一模一样,都是个牛脾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帮你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托人,帮你搭个线,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家,独自去呼和浩特闯。”
接下来的一整天,叔叔都没闲着,抱着家里那部老旧的黑色拨号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托了一个又一个熟人,从早上忙到傍晚,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珠擦了又冒,电话听筒都被他捂得发烫。
功夫不负有心人,打听了大半天,终于有了眉目——呼和浩特市里,有个远房亲戚叫蔡建国,正巧在内蒙古师院所在区域的派出所工作,穿着藏青色的警服,多少能接触到师院的相关人员,也熟悉那边的环境和人情世故,算是能搭上话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丁倩欣喜若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焦虑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紧紧攥着叔叔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叔叔,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谢谢你!”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立刻从包头市乘坐火车,赶往呼和浩特市,生怕晚一步,就会错过机会,生怕这唯一的希望,又会化为泡影。
包头火车站里,挤满了赶车的人,嘈杂的人声、叫卖声、火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汗水的味道,丁倩背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里装着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和一瓶凉白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被摩挲得发亮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她的高考成绩,那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希望,小心翼翼地跟着人流,挤上了老式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车窗缝隙漏风,冰冷的风裹着煤烟味吹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凉,耳朵冻得发麻,车厢里人挤人、人挨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被挤在车厢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连转身都困难。
可丁倩却一点都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心里满是感激和期待——上天眷顾,让她在这重重难关里,总能遇到贵人相助,总能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她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能见到王书记,一切就都有希望。
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考上大学,只要能顺利通过政审,我一定珍惜大学里的每一天,拼尽全力好好学习,将来好好报答所有帮助过我的乡邻和亲人们,也不辜负自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不辜负自己熬过的每一个不眠之夜。
火车颠簸了整整四个多小时,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野,终于抵达了呼和浩特市,此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寒风也变得更加刺骨。
蔡建国早就提前接到了家里人的电话,穿着一身干净的藏青色警服,在火车站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揣着一个暖手宝,一见到丁倩,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语气爽快,没有丝毫架子:“侄女,可算等到你了!
一路辛苦了,冻坏了吧?
放心,你这事儿,我帮你上心,我这就去打听外语系王履安书记的住址,他是管招生政审的关键人物,说话有分量,找到他,你的事儿就成了一半!”
蔡建国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当天下午就四处打听,托了所里的同事,终于打听清楚了王书记的住址——就在内蒙古师院的家属院里,那是一片老旧的平房,家家户户都围着矮矮的土墙,院子里大多种着几棵白杨树。
当晚,天完全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寒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还带着呼啸的风声,蔡建国带着丁倩,借着路边微弱的路灯,灯光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莽莽撞撞地摸黑走进了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白杨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映着暖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显眼。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着门上的门牌号,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王履安书记的家门口,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个褪色的红布条。
站在门口,两人都有些紧张,丁倩的心脏“怦怦”直跳,跳得快要冲出胸膛,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蔡建国也比平时严肃了许多,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声商量了几句,确认了说辞,才定了定神。
最后,还是蔡建国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书记家的门,“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不重不轻,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得丁倩的心,跟着怦怦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应声打开,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朴素、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灰色的打补丁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架子,正是王书记的太太。
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年轻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你们好,请问找谁啊?
这么冷的天,快站在门口冻坏了。”
蔡建国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腰微微弯了弯,语气恭敬又客气,自报家门:“阿姨好!
我叫蔡建国,在咱们辖区的派出所上班,经常来家属院这边执勤,今儿来登门打扰,没别的意思。
这是我侄女丁倩,今年参加了高考,考的成绩还不赖,报考的就是咱们内蒙古师院外语系,前几天刚参加完英语口试,心里一直惦记着政审的事儿,今晚来,就是想咨询一下有关政审的事儿,您看是否方便?”
“方便!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