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月刚来插队没几日,还没彻底适应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劳作,手上磨出的水泡还在隐隐发疼,就猝不及防迎来了扈三婶的连环灵魂盘问。
那天傍晚收工,夕阳把天地染成一片橘红,他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蹲在知青点门口的石阶上,掬着凉水洗了把脸,凉意还没浸透皮肤,一道洪亮的女声就骤然在身前响起。
扈三婶迈着大步,风风火火走到他面前,双手随意背在身后,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半点铺垫都没有。
“小程,婶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程九月猛地一愣,慌忙放下水盆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水珠,姿态规矩又拘谨,老老实实应声回答:“三婶,我今年二十二。”
扈三婶眼皮微微一挑,目光上下来回打量他,从端正的眉眼、挺拔的身形,看到干净利落的穿着,眼底的笑意更深,追问得更急切了。
“都二十二了?
那有没有定对象?
城里有没有处得好的姑娘?”
“没、没有对象。”程九月脸颊瞬间发烫,一层绯红迅速爬上耳根,他窘迫地低下头,连声音都不自觉弱了几分。
长这么大,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直白地追问过婚恋私事,更何况是刚认识没几天的长辈,浑身瞬间被尴尬包裹,手足都无处安放。
许是风声嘈杂盖过了话音,扈三婶往前凑了半步,皱着眉又高声追问一遍:“你再说一遍,多大了?
婶没听清!”
“我二十二岁,真的没对象。”程九月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整张耳朵红得通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红,心里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从这天起,扈三婶彻底把程九月的婚事挂在了心上,当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日日惦记、时时念叨。
往后不管是在田间地头劳作、知青点门口乘凉,还是大队部开会偶遇,只要撞见程九月,她必然会拉住他絮絮叨叨半天。
她说着最直白乡土的方言,毫无遮掩地给程九月介绍周边各村的适龄姑娘,每一个都说得细致具体,栩栩如生。
“村东头老王家的丫头,刚十八,皮肤白净细腻,手脚勤快利落,地里插秧、割麦、种菜样样拿手,家务活更是一把好手,娶回家绝对能持家过日子!”
“还有西边扈家的小闺女,十七岁,眉眼秀气周正,性子温顺乖巧,不吵不闹,还会做针线、纳鞋底、缝衣裳,往后肯定能好好待你!”
那些直白露骨、毫无修饰的婚恋说辞,句句都戳在男女婚嫁的实处,听得程九月面红耳赤、心跳慌乱。
他站在原地僵着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死死低着头,任由扈三婶滔滔不绝,偶尔含糊地嗯啊两声,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
他是正经的城里高中生,从小到大安分读书,心性纯粹,别说谈婚论嫁,就连男女私情都从未多想过。
如今骤然身处艰苦的乡下,每日为了工分奔波劳作,满脑子都是如何适应农活、好好插队,压根没有半分心思考虑儿女情长。
更重要的是,眼下时代氛围严肃,整片农村大地都充斥着热火朝天的奋斗气息,人人都信奉与天地奋斗、勤恳劳作。
修水渠、开荒地、垒梯田、种庄稼,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扑在劳动建设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在这种大环境下,年轻人若是心思不放在干活上,整日琢磨谈情说爱,只会被村里人诟病懒散、心思不正,落下一身闲话。
可扈三婶全然不管这些规矩氛围,她认定了程九月人品端正、样貌出众、有文化,是难得的好小伙,必须帮他觅一门好亲事。
她日复一日的热情撮合,成了程九月最大的烦恼,每次被她拉住唠嗑,都让他窘迫至极,后来甚至下意识躲着她的身影走。
村里人都爱喊她一声三婶,不只是辈分使然,更带着几分年轻人私下的戏谑调侃。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比二十二岁的程九月只大十岁左右,放在城里尚且是年轻姑娘的年纪,可在早婚早育的农村,早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十五岁嫁人,十六岁生下大儿子,二十岁之前就凑齐了两儿一女,儿女双全、年岁间隔均匀,是村里老人眼里最有福气的家庭模板。
也正是这份早早圆满的家业,成了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让她底气十足地给全村年轻人牵线做媒。
夏日天热的时候,扈三婶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的碎花短褂,宽松的粗布长裤,简单的衣衫遮不住成熟丰润的曲线。
她走路带风,身姿挺拔,自带妇人的温婉风韵,每次从知青点门前走过,都会引得一众年轻知青忍不住偷偷侧目打量。
年轻小伙们私下偶尔会小声议论两句,语气纯粹是少年人的好奇懵懂,从无半分恶意。
可扈三婶对此全然不觉,在她心里,这些年轻人的目光,都是对她能干、通透、会过日子的敬重与认可。
扈三婶为人最是泼辣直爽,敢说敢讲、口无遮拦,心里藏不住半点闲话,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嘴。
平日里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琐碎闲事,她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就连寻常夫妇私下的枕边私房话,她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道出。
她说话从不分场合、不分年龄、不分对象,全然没有寻常妇人的羞涩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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