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敢躲、不敢闪,甚至不敢抬手揉搓,只能硬生生扛下这剧痛,死死低着头,任由冷汗浸湿额发。
哐当!
搪瓷缸重重砸在木质办公桌上,翻滚的热水肆意泼洒,瞬间打湿了桌上堆叠的春耕报表、公社红头文件。
墨汁遇水迅速晕染化开,黑黢黢的墨迹在白纸上蔓延,如同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鬼脸,死死笼罩着她。
“杂碎!
贱人!
我今天非要弄死你!”
赵子豪双目赤红、满脸戾气,嘶吼着就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扑了过来,眼底的疯狂毫不掩饰。
王婷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直直蹲落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极致的恐惧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赵子豪狂暴的怒骂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即将被施暴的危急时刻,屋外忽然传来细碎谨慎的脚步声。
一名路过的公社打杂社员探头探脑地伸进脑袋,语气怯生生的,带着十足的惶恐。
“赵书记,这、这是咋了?
出啥事了?”
紧绷狂暴的空气瞬间凝滞,屋内的戾气骤然卡住。
被人当众打断怒火的赵子豪,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的黑夜,阴鸷的眼眸狠狠瞪向门口的社员,周身杀气四溢,一言不发。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成了王婷唯一的逃生机会。
她猛地撑着地面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压抑的泪水夺眶而出,一边低声哽咽,一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阴狠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缠身,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只顾着拼命往前奔跑,只想逃离这间窒息的屋子,逃离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慌乱无措的奔跑没有方向,她拼尽全身力气,一路狂奔,直到冲上村口的荒坡山梁,才终于脱力停下脚步。
她双手死死扶住一棵粗糙的老松树树干,胸腹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目光呆滞地望着山脚下蜿蜒流淌的小河。
眼底的世界一片灰暗,满心皆是绝望与悲凉。
这大半年来,身边的知青走了一批又一批,个个金榜题名、返程入城,奔赴崭新的人生。
就连她心心念念、满心期盼的胡伟,也彻底离开了这片大山,独留她一人困在原地,承受所有苦难与磋磨。
留下来的知青,大多命运坎坷、满心郁结,人人心底都藏着不甘与怨气。
他们同情彼此的落魄,又嫉妒旁人的顺遂,抱团取暖是假,相互猜忌、暗自排挤是真,彼此之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回想初到旺牛村的日子,一众知青挤在一间宿舍,同吃粗粮、同下地亩、同熬苦日子。
白日里并肩劳作,夜里凑在一盏煤油灯下埋头复习,分享仅有的干粮,倾诉心底的期许,亲如手足、暖意融融。
可高考落幕、前程分化之后,一切温情尽数崩塌。
金榜题名者展翅高飞、奔赴前程,落榜留守者满心失衡、怨气丛生,昔日情谊荡然无存,只剩攀比与怨怼。
王婷早前与胡伟走得极近,胡伟离去后,她便被其余知青刻意孤立,打上了“胡伟一派”的标签。
后来又被赵子豪死死纠缠、强行绑定,旁人更是畏惧赵子豪的权势,没人敢靠近她、没人敢帮扶她。
偌大的知青群体,她成了最孤独、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孤立无援、四面皆敌。
胡伟远走他乡,千里之隔,她满腹的委屈、极致的恐惧、无尽的苦楚,找不到半个倾诉之人。
此前,是高考上岸的执念、对未来的期许死死支撑着她,让她熬过日复一日的苦累与欺凌。
可如今笔试、体检全部顺利通过,流程走完,唯独通知书杳无音讯,希望彻底落空。
铺天盖地的孤独、无助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裹挟、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抵着粗糙的松树树干,望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再也绷不住紧绷的神经,放声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水汹涌滚落,混着脸上沾染的尘土泥垢,糊得满脸狼藉,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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