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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吃饭不花钱(1/2)

刘队长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闷烟,看着隔壁赵木匠家灶房腾起的烟尘。

赵木匠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黑膛脸,此刻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死死盯着那口被砸烂的铁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家那几头刚入社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猪崽?

“集体财产”了!

那棵春天能开满粉色小花、秋天结满甜枣的枣树?

“集体财产”了!

连鸡窝里那几只咕咕叫唤、指望它们下蛋换点针头线脑的老母鸡,也成了“集体财产”!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家堡人民公社架子搭得漂亮极了。

“托儿所”、“敬老院”、“缝纫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墙上贴的标语鲜红夺目。

最扎眼的,还是大槐沟大队公共食堂那面用石灰水刷得雪白的山墙上,赵林咬着笔头憋了半天才写上去的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

村里多少婆姨娃娃,头几个认识的字儿,就是那“吃”和“饭”。

公社成立那天,公共食堂开伙,那股子喧嚣热闹劲儿,真把过年都比了下去!

几口尺八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蹿起老高。

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刻,白白胖胖的馒头堆得像座小山,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麦香冲天而起。

旁边一口更大的锅里,猪肉炖粉条翻滚着,厚厚的油花在阳光下闪着金子般诱人的光泽,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肚子里馋虫咕咕乱叫。

赵林握着排笔,沾着红漆,正往食堂外墙上刷标语,那股肉香飘过来,他手腕一抖,“吃饭不花钱”的“饭”字硬生生缺了半撇,墨红的油漆顺着土墙往下淌,像道凝固的血痕。

婆姨们围着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笑声比锅里滚开的水泡还响还密。

娃娃们手里抓着掺了野菜的窝头,像一群解了笼头的小叫驴,在晒谷场上尖叫着疯跑,差点把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张老汉撞个跟头。

连村西头瘫在炕上快十年的张老汉,都让儿子吭哧吭哧背着来了,那张干核桃似的脸上难得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那时候,好饭好菜不稀罕,隔三差五就能见回荤腥儿。

社员们个个吃得红光满面,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袖口的油渍一圈套着一圈。

可有句老话咋说的?

饱暖思……不,是饱暖生腻,腻了生事!

食堂的大锅饭吃了没多久,那股子新鲜热乎劲儿就像灶膛里的火,一点点凉了下去。

笸箩眼见着越换越小一号,可掌勺大师傅那两条胳膊,却像是练了功夫,抡得跟风车似的圆!

一勺子下去,手腕子带着巧劲儿一抖,满满一勺油汪汪的肉片炖粉条,在半空划个弧,“啪嗒”一声落进干部的饭盆里,多半勺;再一勺子下去,平平地刮过菜汤表面,手腕子猛地一沉,“哐当”,多半勺汤汤水水落进旁边等着的小媳妇碗里,顶多算半勺。

案板底下藏着的“后手菜”,切得厚厚实实的五花肉片、炸得焦黄的丸子,用搪瓷盆扣着,那分量,铺满一张八仙桌都富裕!

那顺口溜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像瘟疫一样在打饭的长队里悄悄流传:“娃啊娃啊快点长,长大当个司务长。

又喝辣,又吃香,吃饱了还能往口袋里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刺骨的凉意。

浪费?

那更是眼皮子底下的家常便饭。

蒸得有点死面的窝头,咬两口觉得拉嗓子,“啪叽”——随手甩给旁边眼巴巴盯着地上的狗。

熬得过火了、菜叶子发黄的汤,嫌没油水,顺手就泼在墙根下,引来一群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吃着碗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嘴却闲不住,还在嘚啵嘚啵:“盐搁少了!

淡得跟鸟似的!”“这油星子都瞧不见,当喂兔子呢?”“今儿这肉丁切得,比针鼻儿还细,塞牙缝都不够!”抱怨声此起彼伏,一顿饭做下来,掌勺的大师傅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底灰。

饭菜分配稍稍有点风吹草动的不均,那不满的声浪能把屋顶掀翻,好像谁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着手里冰凉的铁器。

这镰刀,这牲口棚……当年,可不是这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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