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抱着沈梓潼走到大槐树下的时候,赶车的老汉正蹲在车边抽旱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孩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还早,人没齐。
你逛逛去,别走远。”
温岁安没有继续逛。
她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国营饭店的招牌挂在不远处,白底红字,写着“红旗饭店”四个大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几个等活儿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梓潼,沈梓潼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安安静静的。
从早上到现在,这孩子除了吃了几口面、含了一颗糖,什么都没进嘴。
温岁安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扁扁的。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朝国营饭店走去。
红旗饭店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敞开着,
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对联,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见“生意兴隆”几个字。
门头上方用红漆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漆皮裂了几道缝,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温岁安掀开门口挂着的半截白布门帘走进去。
一股混着肉香、面香和热蒸汽的味道扑面而来。
饭店不大,七八张方桌,铺着白色塑料桌布,边角磨得发白。
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搪瓷茶壶,壶身印着红五星,壶嘴缺了一小块。
墙上挂着菜单,用红漆写在木板上。
馄饨、面条、包子、炒菜,一行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倒也有几分朴拙的亲切。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蓝色工装,面前摆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是汗。
女人对面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手边放着一碗白水。
角落里坐着两个穿军绿色大衣的年轻人。
像是跑长途的司机,正大口吃着包子,桌上的茶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收银台在进门左手边。
一个穿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坐在那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台面上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分别盛着卤蛋、咸菜和几样小菜,用纱布盖着。
柜台后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碰铁勺,哗啦哗啦的,伴着滋滋啦啦的油响。
还有大师傅中气十足的吆喝。
“三号桌的包子好嘞!”
“加一份炒肝,马上!”
温岁安走到收银台前,沈梓潼从她肩窝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是散着的,但鼻翼微微扇动了两下,她在闻那个味道。
“同志,来一碗馄饨,大碗的。”温岁安对收银员说。
收银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大碗馄饨,四毛八,二两粮票。”
温岁安前世就是在粤省长大的,这种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她听着比标准的还亲切。
她也没切换成普通话,直接用粤语回了一句:“好,多谢。”
收银员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撕下一张票据递给她。
沈梓潼在她怀里没有反应。
但温岁安注意到她的小脸微微往这边侧了一下,不是看她,是听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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