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棐暗中勾连匪众,尚有几分道理,他身属藩宗,势力盘根,我一个节度使,不便强行插手藩王私谋。
至于地方官吏私通匪寇,属下亦承认零星有之,尚且在我的管控范围内。”
他抬眼,眉头锁得更紧:“可若如楚监军所言,巴蜀诸州要员尽数与匪伙串联,蓄意搅动蜀地大乱,借机刁难新君、动摇国本——此事绝无可能。
倘若真有这般惊天谋划,我坐镇剑南,不可能听不到半点风声,更不会坐视祸根养到这般地步。”
唐国公静静听罢,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叹:“衔岳,你只看见了眼下相安的表象,却没看懂楚监军此番入山剿匪的深意。”
岑衔岳一怔,抬眸看向唐国公。
“昨夜她留你共议剿匪之策,邀你入局,甚至嘱你拟定人选,待匪寨平定之后,接手山场与属地资源。”唐国公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她这番安排,内里的用意,你不妨细品。
剑南匪患积年难清,如今由楚氏皇族以朝廷监军之名,出面荡平匪寇,等尘埃落定,这收拾妥当的局面,终究还是交到你的手上。
于你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岑衔岳心头巨震,默不作声听着。
“而今她借匪首供词,着手清查各州通匪官吏。
剪除这些蛀虫叛党之余,边地异族、地方大族长久盘踞的隐患,亦可一并撼动。”唐国公目光沉沉望向岑衔岳,缓缓问道,“你镇守剑南多年,难道心中不盼着这片土地,能少几分各方势力的牵绊,得个清净安稳?”
岑衔岳沉默良久,喉间微涩,低声开口:“大帅……人心难测。
若监军本意并非为我铺路,而是借这盘棋局,另有所图呢?”
“你顾虑的,并非全无道理。”唐国公缓缓颔首,却并未认同他的揣测,“楚执柔身为监军,身负朝廷重托,领旨入蜀平乱。
若她存心徇私,大可暗中庇护同族楚棐,不必不惜亲身涉险、领兵强攻山寨,亲手挖出这桩官匪勾结的大案。”
岑衔岳抬眼:“大帅,人心难测。
她也可以借清剿匪寨,借匪口除去那些和楚棐往来的地方官员,扫清蜀地阻碍,为她自己在西南另谋局面。”
唐国公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楚执柔有才有谋,胆识过人,今日山中之险绝非作伪,她落水受寒,面色苍白,不是轻易能装出来的。”唐国公缓缓道,“但你的警醒,也并非坏事。
朝廷派监军随军,本就是相互监察。
口供与证物,萧恕行正在整理,待卷宗齐备,我们细细核验,人证单独安置,分开审讯,真假自然能辨。”
岑衔岳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放下心中芥蒂:“大帅明鉴。
还有闻璟,与楚执柔二人走得这般近,情态逾于寻常同僚,许多内情,你我难以探知。”
这话一出,唐国公忽然朗声大笑,帐内沉闷的气氛一时散开。
他揶揄地斜睨岑衔岳一眼,笑意藏在皱纹之间:“原来你是在顾虑这个。”他笑着摇了摇头,“两个小年轻情投意合,婚事又早已在长辈跟前过了明路,危难之时彼此照拂,举止亲密些,也无可厚非。”
岑衔岳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这、他们……”
“先帝尚在之时,这二人的婚约,早已送入礼部建档筹备。”唐国公轻轻一叹,语调漫不经心,“只是世事翻覆,好事多磨,才耽搁到今日。”
岑衔岳听罢,眉峰微动,心底重重一震,方才悬着的猜忌,又添了几分复杂。
“闻璟此人,性情沉稳,行事有度。
他今日护着楚执柔,一来是同队入山,护卫本就是他的职责;二来……”唐国公微微一顿,“人心私情,与军政谋算,未必是一回事。
他身负闻氏一族忠烈之名,不会轻易拿镇北军名誉冒险。”
岑衔岳依旧蹙眉,低声道:“但愿如此。
只是这巴蜀积弊,牵扯藩王、地方官吏,一旦卷宗送入京师,朝堂必然震动。
若是证词有半分虚饰,你我身处剑南,首当其冲。”
唐国公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所以不必急于下定论。
诸事等萧恕行携俘虏、案卷归营,当众核对证词,查验物证。
咱们只守好剑南大营,稳住军心,静观其变。”
“在下明白。”岑衔岳拱手,只是眼底那层疑虑,并未散去。
帐外,一道暗影隐在帐幕立柱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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