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从门内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清瘦,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太师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旧宫绦,看上去不像是什么豪富之家的家主,倒像是一位致仕的教书先生。
可他那双眼睛——不大,眼皮略耷拉着,看着有些深邃。
眸光沉沉,看不见底。
此人应当就是孟氏族长,孟鹤年。
他站在门槛内侧,微微眯眼打量了楚执柔一眼,目光从她的绛紫色鸾纹公服扫到她腰间的金鱼袋和铜龟符,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请她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内,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了一句:“楚相公深夜造访,老夫有失远迎。”
楚执柔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朝廷正三品官员过府,却被关在门外——贵府下人的规矩,似乎不太周全。”
孟鹤年笑了笑,微微欠首,态度温和:“是老夫治家不严,让楚相公见笑了。”
楚执柔挑了挑眉,对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不置可否:“孟公客气。
本官此来,是有一桩与贵府相关的事,想当面请教。”
孟鹤年沉默了一瞬。
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执柔抬脚跨过门槛,闻璟和唐庭森紧随其后。
孟鹤年看了唐庭森一眼——那年轻人腰间的横刀上还带着干涸的暗色痕迹,大约是这些天在梓州沾上的血。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引路,带着楚执柔一行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正厅布置得极为讲究。
紫檀的桌椅,嵌螺钿的屏风,马尾绣的重茵,墙上挂着几幅古画,角落的铜炉里燃着沉水香。
孟鹤年请楚执柔在上首落座,自己在下首作陪。
有仆役端了茶上来,楚执柔没有碰。
她落座之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孟公可知令坦瞿才枫的事?”
孟鹤年端起茶盏,动作自如地低头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道:“听闻了一些。
瞿才枫是老夫的次女婿,他在剑州任上出了事,老夫也甚为忧心。”
“他妻弟、也就是令郎的粮行,三年来向匪寨卖了不下两千石粮食。”楚执柔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意有所指地道,“这件事,孟公知道吗?”
孟鹤年搁下茶盏:“老夫知道。
老夫也问过瞿才枫,他说他不知情。
那粮行是逆子清弥自己开的,走的是市价,账面上看不出问题。
至于粮食怎么到了匪寨手里——逆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
他抬起头来,看着楚执柔。
他的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逆子自幼疏于教导,性情顽劣,整日同狐朋狗友厮混,难保受人蛊惑,才酿下今日这般祸事,也是老夫之过。”
这是还要试图保下孟清弥的意思了。
楚执柔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鹤年继续道:“楚相此来,若是想问瞿才枫是否清白,老夫可以告诉你——他清白与否,老夫不知道。
但老夫知道一件事:他在剑州做了六年刺史,剑州的赋税从来没有拖欠过,剑州的百姓也没有闹过事。
剑州这几年的安稳,是他一力维持的。
楚相若是因为一个说不清楚的粮行就要将他治罪,恐怕剑州的士绅百姓,不会心服。”
楚执柔听完,笑了一下。
她看着孟鹤年,开口时语气平缓,词句却有些犀利:“孟公说剑州安稳,可剑州境内的匪寨,比梓州还多。
那些匪寨的粮食从哪里来的,孟公心里应当有数。
瞿才枫知不知道,你我都清楚。
我今夜来,不是来跟你辩他知不知道的。”
孟鹤年微微眯起了眼:“那楚相今夜来,所为何事?”
楚执柔道:“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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