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向车夫,只见那车夫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双腿还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番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回过神来。
“师傅,不必害怕。”赵阳笑着说道,语气温和而亲切,像是在安慰一个被吓坏了的朋友,“我们继续前进,乔治公馆就在前面了。”
车夫这才猛地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应道:“哎……哎!
好嘞,先生您坐稳了!”
他重新握紧车把,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他一边拉着车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翻江倒海地想着:
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居然连日本人都对他如此毕恭毕敬?
那个日本军官看到他的证件之后,态度简直像是从饿狼变成了哈巴狗,这得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才能让这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日本人怕成这样?
他想起刚才那个中尉军官鞠躬的姿势,腰弯得比见了日本大官还要低,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在上海拉了十几年的黄包车,见过无数日本兵对龙国老百姓拳打脚踢、肆意凌辱,却从没见过一个日本军官对一个龙国人如此卑躬屈膝。
这位先生,绝对不是普通的大夫。
车夫在心里暗暗嘀咕着,看向赵阳的目光里,除了最初的害怕和敬畏之外,又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他不敢再多想,只是低着头,拉着车,在五个日本兵的护卫下,朝乔治公馆的大门走去。
一百米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乔治公馆的大门口,铁艺大门敞开着,门两侧站着八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比刚才街上巡逻的那几个更加精悍,军装也更加笔挺。
他们看到有黄包车过来,本能地端起枪想要上前盘查,但随即就看到了走在黄包车前面的中尉军官和两侧护卫的士兵,不由得愣了一下。
中尉军官快步走到门卫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那个门卫队长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连忙对身后的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收起枪。
然后他快步走到黄包车旁,朝坐在车上的赵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先生、ようこそ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した!”(赵先生,欢迎光临!)他大声说道,声音洪亮而恭敬,“司令官阁下はまだお戻りではありませんが、どうぞ中へお入りください!”(司令官阁下尚未回府,请您先进去!)
“多谢。”赵阳点了点头,从黄包车上走了下来。
他提着医疗箱,走到车夫面前,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块银元,塞进车夫的手里。
那车夫低头一看,手掌上躺着两枚白花花的银元,在路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比刚才那一枚还要新,还要亮。
“……先生,这……这太多了!”车夫结结巴巴地说道,捧着银元的手都在发抖,“刚才您已经给了一块,这又给两块,总共三块大洋了,这……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赵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然是那么温和,“刚才你被吓得不轻,这些算是我给你的压惊费。
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晚上不太平,早些回家。”
车夫捧着那三块银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赵阳转身朝乔治公馆的大门走去。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在上海拉了十几年的车,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有钱的、没钱的、善良的、刻薄的、温和的、粗暴的,但像赵阳这样的,他从来没见过。
这个人明明可以让那些日本兵给他开道,可以对他呼来喝去,可以在被拦截的时候让日本人把他抓起来打一顿泄愤。
但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替那些日本人说了好话,说他们“恪尽职守”。
他明明已经给过一块大洋的车资了,却又多给了两块,说是给他的“压惊费”。
三块大洋,够他全家吃用一个月了。
车夫把银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里,用别针别好袋口,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拉起黄包车,转身离开了乔治公馆门前这条戒备森严的街道。
走出好远,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阳的背影已经走进了乔治公馆的铁门,门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正一个个朝他敬礼。
车夫在心里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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