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微微侧耳听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低头继续批阅文件，仿佛这个夜晚，和以往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并无区别。

但谁都知道，从今天起，上海滩要变天了。

…………

天亮了。

可天光并未给这座城市带来多少安宁。

晨雾弥漫中，外滩的洋楼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江面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拉得又长又远，像是一声声不祥的呜咽。

上午九点。

虹口，日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这座占地极广的西式建筑群，原为德国人所建，后被日军征用。

四周拉着高大的铁丝网，岗哨林立，沙袋堆叠，卫兵荷枪实弹，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司令部主楼三楼，东侧尽头，是一间长方形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部队的驻地与战线。

地图下方，是一张足有丈许长的黑漆长桌，桌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中央摆着几只白瓷烟缸和几盏盛满清水的玻璃杯。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随便拉一个出去，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上海滩抖三抖的人物。

特高课课长井川芽子，端坐在长桌右侧第一把椅子上。

她身着一套深绿色的日军制式军装，肩章上佩戴着中佐军衔，领口紧扣，帽檐下露出一张精致而冷厉的脸。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逼视的寒意。

在她身旁，坐着副课长松本健一。

这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发福，颧骨高耸，眼睛细长而阴冷，下巴上蓄着一撮小胡子，看人时喜欢半眯着眼，像一条盘在草从里的蝮蛇。

再往后，依次坐着梅机关机关长松本金刚，一个块头魁梧、浓眉阔口的中年壮汉。

他穿着笔挺的土黄色军装，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两只毛茸茸的大手。

这人性格火爆，据说早年参加过南京战役，手底下不止十几条人命。

宪兵队大佐长野宏维也在场。

他年近五十，鬓发花白，瘦长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边圆框眼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刻板冷漠的书卷气。

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如刀出鞘，不带半点温度。

再旁边，是派遣军司令部情报科科长百花惠子。

她三十出头，生得明眸皓齿，肌肤如雪，一头乌黑长发规规矩矩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穿着一套深绿色的军装，袖章上的樱花标志格外醒目。

在场的还有警察局局长唐晨，一个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的圆脸胖子，穿着一身黑色警服，衬得整个人越发臃肿。

他不断用一块灰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睛滴溜溜乱转，显然对今天这场会议的阵仗有些发怵。

此外，还有几个日军参谋和参谋副官，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灌满了铅。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角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紧。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外面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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