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换上惯有的恭谨语气：“井川课长，是我，李群。”

“原来是李主任。”女人的声音稍缓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生硬，“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井川课长，冒昧打扰了。”李群道，“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开始，我们76号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六名眼线，全部被拔除。

我刚刚确认过，特高课、梅机关、宪兵队方面的眼线，也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井川芽子的语气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李群便将自己的判断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我认为，敌人很可能拿到了一份完整的眼线名单。

而能够同时掌握四家部门全部名单的地方，只有派遣军司令部。

我担心，是派遣军司令部内部出了严重的泄密事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主任，你的判断很准确。”井川芽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冷意，“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司令部那边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不过你既然专程打电话过来，想必还有别的事吧？”

李群笑了一声，道：“井川课长果然料事如神。

确实还有一件事。”

“说。”

李群便又提起了林伯清和孙茂才的死，并将自己关于“汉奸名单”和“清除行动”的推测细细说了一遍。

最后道：“井川课长，我觉得，这伙人接下来还会继续行动。

他们既然在清除替我们办事的人，那这些目标本身就可以成为诱饵。

我们提前布防，设下埋伏，也许能把这伙人引出来。”

电话那头，井川芽子似乎沉吟了片刻。

“呦西。”她忽然说了一句日语，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赞许，“李主任，你说得非常不错。

此事我记下了。

我会尽快组织调查，同时安排各防区加强警戒。

你那边也做好准备，随时配合行动。”

“好，井川课长放心，我76号随时待命。”李群道。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李群慢慢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黑的夜色，脸上那抹恭谨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阴沉的冷意。

他知道，今晚之后，整个上海滩的特务网络都将被惊动。

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这么大的泄密事件，还搭上了两个暗线汉奸的命，这等于是在老虎嘴上拔毛。

上面一定会追查。

而追查的矛头，最终会指向哪里？

李群没有把握。

但他知道，这件事的水，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稍有不慎，别说官帽子，就连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

“多事之秋啊。”他低声喃喃了一句，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像这夜晚里化不开的寒意。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拼命拍打。

远处，闸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也不知是巡捕房在追人，还是哪个汉奸被人堵在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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