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话都自然妥帖,像真正的医生在叮嘱病人家属。
千代子坐在他身边,小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等到墙上的挂钟敲响三点半的时候,赵阳起身告辞。
“乔治将军,千代子,我下午还有些病人,就不多坐了。”他提起药箱,朝父女二人点点头。
千代子眼圈又有点发红,但这次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到赵阳面前,仰着脸说:“赵阳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赵阳想了想,笑着说:“过两天,我再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吗?”千代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
千代子伸出小指:“拉钩。”
赵阳弯下腰,再次和她的手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千代子这才松开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乔治大郎一直送赵阳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绕过喷泉,往大门口驶去。
铁门再次打开,赵阳的车像一条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上海的街巷。
后视镜里,乔治大郎和千代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浓密的树影遮住。
赵阳收回目光,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在副驾驶座上的药箱边轻轻敲着,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军统的人已经在路上。
鬼婆也去传递了情报。
现在,他只需要在四点钟赶到闸北窝棚区23号。
从乔治公馆过去,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车程。
时间刚刚够。
赵阳目视前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刀锋在暗处轻轻翻转。
今天晚上,清泉浴室门口,会有一场好戏。
夏东凯。
赵四海。
一个都跑不掉。
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冰冷的杀意,让人背脊发凉。
…………
太阳一点点西斜!
下午三点五十分,闸北窝棚区23号。
这是一处早就荒废的四合院。
说它是个四合院,其实已经有些勉强了,院墙在淞沪会战时被炸弹掀掉了一整面,剩下的三面也都裂着大缝,用手一推就能晃出砖灰来。
正房的屋顶塌了半边,几根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半空,像人死之后僵直的手指。
东厢房的门窗早就不翼而飞,只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这种地方,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巡捕不来,地保不管,连叫花子都嫌这里晦气。
白天还能看见几个捡废铁的流浪汉出没,到了傍晚,就只剩下野猫和老鼠。
断墙之间落满了碎砖瓦砾,人走上去,脚下全是“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着一地干枯的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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