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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父亲还珠楼主< 转自人民日报>(6/11)

父亲出狱时,原来十分健壮的身体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在家调养了几个月,稍见康复,便只身南下,到上海去另谋生路。

初到上海,父亲卖了一个时期的字。

他从小跟祖父学书法,写得一笔遭劲潇洒的行书,真草隶篆也都颇具功底。

但也只能维持自己一人的生活,无法养家,以致母亲不得不卖掉东观音寺那所房子,拖儿带女搬到史家胡同东罗圈去住。

后来,上海正气书局老板陆宗植先生听说《蜀山》作者在沪卖字,立即寻到父亲栖身的亭子间,嘘寒问暖之后,将父亲接到老垃圾桥挽陆家暂住。

双方在饭桌上敲定,父亲的全部著作由正气书局独家出版,写一本出一本,稿酬从优。

于是,父亲又重操旧业,收入也很快丰厚起来。

抗战胜利后,父亲把全家接到上海,在西藏路远东饭店包了几个房间住下。

在那里,我亲眼看到父亲进入创作高潮的情景。

那时,父亲每日要写二万字,书局每隔十天就出一本书。

陆老板催稿催得特别紧。

父亲则因子女众多,负担很重,加之他又有“烟霞”癖,离不开鸦片,只有拼命地写作,才能支付浩繁的开销。

但是,父亲的眼睛在日本宪兵队看守所受到损伤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写蝇头小字了,只好请秘书笔录由他口授的文字。

每天吃过午饭,喷云吐雾之后,他便意兴大发,文思如潮,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口授。

两个秘书轮换着休息,他却要一直“说”到深夜。

有时半夜醒来,还听见他在说“笑和尚”、“齐霞儿”(均为作品中人物)呢!

就这样,日复一日,《蜀山》之外,父亲又写出了《虎爪山王》、《大侠狄龙子》、《大漠英雄》、《黑孩儿》、《黑蚂蚁》、《天山飞侠》等数十部,随着父亲著作的陆续出版,上海滩出现了“还珠热”。

当时《蜀山》等书每本印数上万,仍不能满足需要。

记得远东饭店附近有一书摊,早上摆出十余册《蜀山》,下午就售光了。

更有一些热情的读者,或登门拜访,或设宴相邀,或要求赠书题字,或恳请合影留念,令人感动却应接不暇。

自然,也有一些好事者,为了“扎台面”、“吃得开”,就打起“还珠”的招牌。

那时舞台上演连台本京剧《蜀山剑侠传》,本与父亲无涉,海报和文告上却赫然写着“还珠楼主亲自编导”。

一位正在研究中国武侠的天津朋友说:“武侠最受人喜爱,又最受人鄙视;喜爱它的人并不认真看重它,鄙视它的人又常为它废寝忘食。”这种奇怪的现象确实是存在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九、翁婿相见破镜难圆

父亲成名以后,一些亲戚朋友对他的态度变了。

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我们的外祖父。

十多年后,不知是人老心善了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萌动起“承认亲事”的念头来了。

当时外祖父家住北京真武庙一号,那是一座屋字宽敞、池苑秀美、中西合壁的建筑。

外祖父先派大舅经涛前来说合,并欲把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接到那里去。

母亲知道真武庙条件优越舒适,却不肯离开东罗圈的破瓦寒窑一步。

接着,外祖父又让三姨经仪给父亲往上海写信,邀父亲来北京相聚。

三姨在父亲和母亲婚恋的过程中,始终持同情态度,父亲觉得不好对她硬顶,便以“文债在身,不好擅离”为由婉言谢绝。

我们全家南下不久,外祖父也赶来上海。

他让任上海大中银行总经理的表舅王尔藩出面,向父亲表示,打算把上海的亲友都请来,在国际饭店丰泽楼摆上十桌酒席,举行盛宴认亲仪式。

父亲听了,不由一笑,说:“这场家庭纠葛并不是什么体面、光彩的事情,何必要大事张扬、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看还是算了吧。”可是,坐在一旁的母亲这时动情了。

她想,凡事不过三,外祖父三次来请,事实上已经三认其错,何况,老人家已经年过六旬,再不同意,就有悸情理了。

于是,她转而劝父亲道:“就依了老人家吧。

过分的铺排没有必要,可以找安静点的地方……”话还未讲完,表舅马上接过来说:“要得!

要得!

就在我家可好?”父亲素来敬重患难与共的夫人,看到她已点头答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一九四六年夏日的一天,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到建国西路懿园表舅家去见外祖父。

那天,父亲特意穿上当年在天津孙公馆做家庭教师时穿的旧长衫,这与外祖父那身做工考究、熠熠闪光的丝绸裤褂,恰成鲜明对比,新旧贵贱悬殊,显得极不协调。

当时我们并不明白,就去问父亲,他不回答,只说了一句:“小孩子家,莫问!”后来一想,父亲这样做,或许是借此表明自己“宠辱不惊”的心志吧、

翁婿相认,外祖父给父亲送了见面礼,父亲给外祖父磕了头。

仅此而已,事后各走各的路,彼此很少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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