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底下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了，她也看了一个时辰了，这种讨论激烈的场面，不管是看多少次，依旧能够让人看的乐此不疲！

她在楼上看时便发现闻太师死在绝龙岭的那段，从午后被人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有人拍桌子。

有人骂纣王，有人骂费仲尤浑，有人替闻仲不值。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说朝歌百姓已经不认纣王了，苏护归周就是铁证。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立刻接上话头，说岂止苏护，连一些旁支的诸侯都开始往西岐那边挪了，只是书里还没写到。

又有人翻到朝歌城那段，念了一遍“家家闭户，无人再议国事”，念完了叹口气，说这比打一百场败仗都厉害。

宋知有听着那些声音，一时有些出神。

她望着楼下这些面孔，有穿长衫的，有披短褐的，有满脸胡茬的汉子，也有几个戴着方巾的书生。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可争的都不是什么诗词歌赋，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他们争的是朝歌为什么会亡，闻仲为什么非死不可，苏护为什么要走。

这些事，远在几千年之前，隔着一整部书，可他们偏要往深里想。

宋知有忽然觉得，书里那座朝歌，和眼前这座大晏京城，隔着光阴，却像在同一面镜子里照着。

有些东西，好像永远不会变。

她正惆怅着，没留神底下有人抬头望了过来。

先是一个站在柜台边上续茶的年轻书生，他本是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瞧见三楼栏杆后面那张侧脸。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又看了两眼，他忽然压低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也抬头看，也跟着愣了一下。

然后一个传一个，像水波在池塘里荡开，底下那一片嗡嗡的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纷纷仰头往上看。

宋知有觉出不对时，已经晚了。

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惊喜，有雀跃，还有一种“终于逮着你了”的意味。

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最先忍不住，嗓门亮得整座茶楼都听见了：“宋掌柜！

您也在楼上！

下来跟我们说说呗！”

他这一嗓子像点了引线，底下登时炸了锅。

有人喊“宋掌柜下来”，有人喊“宋掌柜讲两句”，还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那声音又热又密，从大堂一直涌上三楼，把栏杆都震得微微发颤。

宋知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不是没被人围过，可今天这阵仗不一样，底下的人不是在催更，也不是在买书，他们是真的想拉她入伙，跟他们一起吵。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推辞，已经有几个性急的读者从楼梯上跑了上来。

为首的是那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还有一个穿青衫的书生。

他们到了宋知有面前，也不冒犯，只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说：“宋掌柜，我们都是老主顾了，这书是您书肆出的，您跟许先生必定相熟，方才我们底下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您能不能赏个脸，下去跟我们说两句？”

那老汉说完，又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们不问您许先生在哪？

就问书！”

宋知有看着他们那副又急切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把茶盏搁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说：“好，我跟你们下去，不过我先说好，我就是个卖书的，许先生在想什么，我也未必全知道。”

众人听她应了，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引路。

那几个后生更是抢着替她端茶，又怕她走不稳，要不是还记着男女大防，他们恨不得伸手来扶。

宋知有下了楼，大堂里的人已经自动让出了一块空地，给她搬了张最舒服的椅子，摆在正中。

她还没坐稳，旁边又有人端了碟新切的果子过来，说是周掌柜特意让后厨现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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