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的老人停下了手中的锉刀,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清亮,目光锐利地扫过男人的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深棕色的、像是某种粗陶的小罐子。
罐子口用一层厚厚的蜡密封着。
老人用指甲小心地刮掉封口的蜡,揭开盖子。
一股更浓郁、更奇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同于之前的草药腥气,这味道带着一种类似坚果被烘烤后的焦香,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油脂腐败前兆的微酸,还有某种深沉的、属于大地根系的苦味。
直播镜头清晰地捕捉到陶罐里的东西——一种深琥珀色的、粘稠度很高的油液,里面似乎还沉淀着一些细小的深色颗粒。
“苍耳子油。”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木头,“籽炸的。”他言简意赅,拿起摊上一根用过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棉签棒(显然重复利用了多次),在罐子里蘸了满满一下。
那粘稠的油液挂在棉签上,拉出细长的丝。
男人迫不及待地抬起那只惨不忍睹的脚,搁在摊子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脚气带来的异味更加浓烈地散发出来。
老人没有丝毫嫌弃,蹲下身,动作沉稳。
他用棉签蘸着那深琥珀色的油,极其仔细地涂抹在男人红肿溃烂的脚踝、脚趾缝、以及所有起泡脱皮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处都反复涂抹,确保油液浸润到患处深处。
油接触到溃烂的皮肤,男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痛吟。
“忍着点。”老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油性子烈,杀毒虫猛。
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给脚丫子穿了层防护衣。
隔开那些脏东西,也闷死那些作怪的菌。”
棉签上的油液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随着老人的涂抹,覆盖在那些流着黄水的创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油亮的膜。
那股混合着焦香、微酸和苦味的奇异气息,混合着脚气的腥臭,在干燥的空气中纠缠、弥漫。
“一天抹两次,早晚各一次。”老人一边涂,一边交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别沾生水。
你这脚,里头烂得深了,光抹外面不够。
回去找点苦参、蛇床子,不拘多少,煮浓汤,晾温了泡脚。
泡完再抹这油。”
男人龇牙咧嘴地忍着痛,连连点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流下来:“记…记住了,老哥。
多谢!
多谢!”
老人涂完最后一道油,把棉签随手丢在摊子旁边的空地上(显然不会再用了),把那个粗陶小罐子递给男人:“用木头的、瓷的、玻璃的装都行,别用铁的,这油见铁就坏,会变味,药性也跑光。”他指了指男人脚上那双又脏又破的塑料拖鞋,“你这鞋,捂得太狠。
找双透气的布鞋,旧的都行。
再这么捂着,神仙油也救不了。”
男人接过罐子,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面额都很小,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块钱。
他有些窘迫地递给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没数,随意地接过来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走。
男人千恩万谢,捧着油罐,一步一瘸地离开了。
林薇一直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穿过稀疏的槐树叶,在她精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人那“防护衣”的比喻,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沸腾起来:
【看哭了…底层人的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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