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低头看着自己丝袜包裹的脚上那根微微颤动的银针,又看看苏静沉静专注的侧脸。
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鬓角的碎发,她身上靛蓝香云纱的温润光泽,与她捻针时那份融入骨血的从容与温柔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院子里飘荡的蓝印花布、空气中厚重的靛蓝气息、足背上那一点酸胀却奇异地抚慰着疼痛的针感,还有眼前这位沉静如古井的女医师……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而强大的安抚力量,将林薇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脚伤的焦虑,一点点熨帖平整。
苏静又选了几个穴位,在小腿和脚踝附近下了几针。
林薇渐渐感觉整个左腿都暖融融的,脚踝处的肿胀感也缓解了不少。
起针后,苏静又用药膏按摩了一会儿。
“好了,今晚尽量别用力。
明天早上再看,应该能消肿大半。”苏静收拾好药箱,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饿了吧?
我去弄点吃的。
家里简陋,别嫌弃。”
“苏姐,您太客气了,是我麻烦您了!”林薇连忙道谢,看着苏静走进旁边的灶间。
夜色温柔地笼罩了小院。
苏静的手脚极快,不一会儿,一张小方桌就摆在了廊檐下。
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却散发着勾人食欲的香气。
最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炭火砂锅,盖子一掀开,浓郁醇厚的鸡汤味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院落,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奇异的药草芳香。
“我们这儿山里湿气重,晚上喝点这个,驱寒祛湿,对筋骨也好。”苏静给林薇盛了一碗。
汤色金黄清亮,不见油腻,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还有几颗饱满的红枣、几片暗红的当归、几粒鲜红的枸杞,以及一些林薇叫不出名字的、形似树根的药材切片。
林薇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那汤的味道极其鲜美醇厚,鸡肉的鲜甜完全融入汤中,当归等药材的加入非但没有带来苦涩,反而增添了一种深沉馥郁的甘香,层次丰富,暖意从舌尖一路流淌到胃里,再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
她奔波一天,又受了伤,此刻这碗热汤下肚,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唤醒了,被熨帖了。
“太好喝了!
苏姐,这汤……有魔力!”林薇由衷地赞叹,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静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林薇对面:“就是普通的土鸡,加了几味寻常药材。
当归补血活血,枸杞明目,山茱萸补肝肾……都是些温和的东西,适合调养。”她用小勺舀起一颗红枣,“我们青石坳,别看现在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古时候可是这条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歇脚点呢。
南来北往的马帮在这里歇息,染坊生意也红火。
那些马帮汉子常年在外,风餐露宿,落下不少筋骨毛病,村里懂点草药的老人们,就常用这些法子给他们调理。
这汤,也算沾了点古道的烟火气吧。”
夜色渐浓,院子里挂了盏暖黄色的灯泡,光线柔和。
吃饱喝足,身体暖洋洋的,脚踝的疼痛也在药膏和针灸的双重作用下缓解了许多。
两人收拾好碗筷,苏静又泡了一壶本地的野山茶,茶汤清亮,带着山野的清气。
“苏姐,您这手艺,还有这染布的本事……感觉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林薇捧着温热的茶杯,好奇地问。
她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位沉静如水的女子,身上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苏静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
“是啊……我年轻那会儿,心气儿可高了。”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历经岁月后的释然,“二十出头,在大城市最好的中医院校念书,成绩拔尖,心想着毕业后一定要留在省城大医院,穿上白大褂,当个受人尊敬的专家。”她的目光投向院子里随风轻摆的靛蓝布匹,仿佛穿透了岁月,“那时候,也爱美得很呢。
省吃俭用买的第一双真正的高跟鞋,是双红色的漆皮尖头鞋,配着我那条攒了好久钱才买到的、百货大楼里最时兴的墨绿色呢子裙。
穿着它们去参加学校的新年晚会,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鞋,是通往闪闪发光未来的阶梯。”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后来,家里出了变故。
我爹……就是村里上一代的染匠,也是半个赤脚医生,上山采药时摔伤了腰,瘫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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