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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严薇亲手烧了热水,替吕玲绮洗净了脸上的风尘泥垢,换上了一身暖和干净的罗裙。
吕玲绮乖巧地蜷缩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腾腾的姜汤。
严薇坐在她对面,眼圈虽仍红肿,神情却已恢复了昔日掌管内务的沉稳。
曹曦与杜绾分坐两侧,秦朗则像个小影长似地蹲在吕玲绮脚边,仰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阿绮姐姐,张辽将军在逍遥津……是不是真的威风得紧?”秦朗忍不住小声打听。
“威风!
厉害透顶了!”一提到阵前的厮杀,吕玲绮暗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张叔父带了八百并州骑兵冲出城门,硬生生跟江东太史慈拼了一记硬仗,随后抽身便往北追击陆逊!
那马踏连营的架势,飞起来一般!
还有爹爹……爹爹在城南铁骑一冲,黄盖的前营直接就溃散了!
我……我也登上合肥北门城头了呢!”
“你真登城杀敌了?
!”秦朗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登了。”吕玲绮语气里本带了几分年少轻狂的炫耀,可说到一半,嗓音却陡然低沉了下去,“可城头上……死了好些人。
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守卒,胳膊被飞石生生砸断了,直挺挺地从城楼摔了下去。
我伸手去拉他……没拉住。”
她缓缓放下姜汤碗,两只小手止不住地轻微发抖:“打仗根本不是骑马游侠那般好玩。
那些鲜血……是真的流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严薇看着女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与成熟,终究没有再训诫半句,只是默默伸出温暖的掌心,将她揽入怀中。
秦朗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原先的兴奋渐渐褪去,蜕变成了一种更为凝重而深沉的光彩。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挺了挺小胸脯,低声嘟囔:“阿绮姐姐,你敢登城迎敌,真英雄也!
我以后也要练好骑射,我不怕血!”
吕玲绮转头看着他,伸手狠狠揉了揉秦朗的脑袋,破涕为笑:“想当英雄?
先回去将你师父留下的《脉经》错字抄完三十遍再说吧。”
秦朗一听“脉经”二字,脖子猛地一缩,再不敢接茬。
屋内沉闷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曹曦与杜绾皆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
夜色渐深,雨势转小。
吕玲绮孤身一人来到了军师署偏厅求见贾诩。
厅内并未点灯,唯有一炉沉香在袅袅吐着微弱的花火,冷香扑鼻。
吕玲绮轻步入内时,贾诩正盘腿坐在案前,借着香火微光,将掌心中的一把黑白石子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分列排放着。
像是在推演战局,又像只是在听窗外的雨声出神。
“坐。”贾诩未曾抬头,声音平淡如水。
吕玲绮抚裙静静坐下。
师徒二人之间隔着一片幽暗的阴影。
贾诩既未责备她私奔犯险,也未夸赞她城头立功,只是幽幽发问:“这一趟淮南之行,你看到了甚么?”
“看到了人。
活生生的人。”吕玲绮轻声回应。
“甚么样的人?”
“有提着刀却吓得双腿打颤的懦夫,有断了胳膊却还冲着我咧嘴笑的老卒,有跪在泥泞里用身躯替同袍挡箭的死士,亦有立于矢石如雨的城头发誓死战不退的英雄。”吕玲绮抬起头,眼神澄澈,“以前跟着爹爹看兵书,满纸写的都是‘将’与‘兵’;可到了合肥阵前,我见到的……全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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