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甄家确实在变。
甄尧最近一次到邺城时,没再去往审荣清丈的队伍里凑,而是带人把自家在巨鹿一处庄子里的旧粮册子全送进了别驾署。
陈宫让人清点,那粮册子一共三百余卷,从初平年间一直记到去年,字迹工整,无一缺漏。
陈宫亲自翻了小半个时辰,侧头对崔琰道:“甄家这回,是真下本了。”
崔琰端坐在案前,闻言神色未动,只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徐徐说道:“商贾之家,最会算账。
甄夫人那封家书,怕是比我们给甄家下十道公文都管用。”
甄尧临走前求见陈宫,在别驾署的前堂足足站了一刻钟才被引进去。
他比前次更拘谨些,垂手低头,连说话都极其简短:“陈公,甄家先前有失分寸,尧已知错。
小妹信中说得对,将军治下,不该有私心。
家中已议定,全力配合清丈,并再捐粮五万石充公仓,以助冀州秋后税改。”
陈宫抬眼扫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叫起,半晌才语气冷淡地开口:“捐粮我收。
清丈你们别插手。
管好自家田,别让审从事难做。”
“遵命,遵命。”甄尧连连称是,额角微渗出汗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陈宫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对崔琰笑道:“甄家这么一退,冀州那些中等世家就更慌了。
他们怕的是,连甄家这样能通天的人都缩了脖子,自己若还硬撑着,岂不是等死?”
崔琰眼中泛起一丝冷意:“怕,才会动。
动了,我们才能看清底细。”
数日后,审荣在安平办了个姓胡的小豪强,查出他私吞流民田产三百余亩,又冒认人口近百。
审荣未给半点情面,当众将人拿下锁押,把田产当场分还流民。
安平城内一时沸沸扬扬。
有骂审荣下手太狠不留余地的,也有拍手称快颂扬官府的。
审荣只当听不见,埋着头继续挨家挨户丈量。
冀州南边三个郡的清丈,就在这种半明半暗的拉扯与惊恐中,一点一点扎实地推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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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军师署。
夜。
油灯爆了个灯花,将案上的图幅照得忽明忽暗。
吕布在灯下把冀州清丈、青州海路、襄阳战事三叠密信并排看完,眼中毫无倦意。
成廉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灯油,又默默退到门外守着。
吕布起身走到那幅已被他指尖抚得发白的天下舆图前。
他凝视良久,伸出修长宽厚的手掌,先圈了汝南,又圈了江陵,最后点在了青州的海线上。
他回过头,看向坐在暗处的贾诩,沉声开口:“若曹操拿下襄阳,我们就取汝南。
若刘备守住江陵,我们就下合肥。
若两家胶着……我们就从青州出海。”
贾诩身子隐在阴影里,低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才慢吞吞地道:“主公此计甚妙。
眼下,就看这风,究竟从哪边吹来了。”
吕布没再接话,伸手将油灯拨得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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