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成廉如铁塔般守在廊下,一盏风灯在微风中摇曳出斑驳的影子。
吕布翻到陈宫那封信,手指在“甄家之事,待查”那几个字上微微停顿,随即又翻开了乐安海滨传来的辽东马到港消息。
原本肃杀的面容上忽地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吕布将竹简往案上一放,朝门外沉声吩咐:“成廉,去把今晨刚运抵的那匹辽东青灰马牵到后院来。
明日清晨,本将要亲自试骑。”
成廉在门外应声道:“主公,那马刚下海船,又经过长途颠簸,性子怕是还生猛着,未过夜定心,明日骑恐怕不稳。”
“一匹从大洋风浪里闯过来的牲口,本将就是要看看它究竟惊不惊。”吕布微笑道,“易惊者不过是寻常代步的笨马,百折不惊的,才是能随我踏阵的宝驹。”
成廉闻言不再劝阻,躬身退去领命。
吕布靠在椅背上,顺手翻看了陈登送来的冀州清丈粮税预估。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若一切顺遂,到了明年开春,仅冀州一地多清查出的匿税隐粮,就足矣充作五万精锐军旅大半年的口粮。
这笔实打实的家底让他心神定大半。
辽东的海路一通,辽东战马便能源源不断地补强青州骑兵;冀州粮仓充盈,往后出征便再不必受制于粮草断绝的隐患。
曹操如今在前线打得头破血流去啃襄阳这块硬骨头,而他吕布在后方,正一寸一寸地强筋健骨、积蓄血肉。
只待明年春暖花开,这身苦练出来的磅礴力气,总能找准时机,朝天下狠狠轰出一拳!
小夜时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吕布正对着冀州田亩图册出神,抬眼便见女儿吕玲绮探出半个小脑瓜,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屋里转了转,见父亲脸上并无怒容,才嘻嘻一笑,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她头上还扎着白天与乌延莫在校场飙马时弄乱的旧发髻,两侧的小脸蛋被晚风吹得红扑扑的,元气满满。
“爹爹!
我听门外的卫士说,青州海路上运来了一批极厉害的马?”
“你的消息比绣衣卫还灵通。”吕布头也不抬,淡淡道。
“我想跟周叔一起去青州瞧瞧热闹!”吕玲绮凑到案边,双眼放光,“听说那马是从大海深处游过来的,当真会凫水不成?”
“辽东马又非海里疯长的怪鱼,安能凫水?
不过是海船运载罢了。”吕布掀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贾先生交代的舆图地理课,你这丫头又落下了几天?”
吕玲绮的小嘴顿时瘪了起来,撒娇道:“又拿贾先生来压我!
我前日还凭着记忆画了一幅从青州乐安至辽东沧海的海路图呢!
连贾先生看了都夸我画得极好,不信您明日亲自去问他!”
“贾文和真夸过你?”吕布放下手里的竹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呃……倒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夸。”吕玲绮干笑了一声,揉了揉鼻子,“他就淡淡瞟了一眼,说了一句‘尚可’。
可爹爹您又不是不知道,贾先生那张嘴,能得他一句‘尚可’,那便已经是天大的夸赞了!”
吕布终于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窗外深夜的冷风呼啸穿堂而过,将案头上的油灯吹得微微摇晃,光影错落。
吕玲绮在旁边缠磨了好一会儿,缠着要骑那一匹辽东马。
吕布既没点头答应,也没当场拒绝,只是从案头抽出一卷陈宫从冀州寄来的抄本扔给她,平淡道:“将这卷关于冀州税改的公文一字不漏地抄完。
抄好了,马之事再议。”
吕玲绮虽然满脸写着不情不愿,可到底不敢忤逆父亲,只得规规矩矩地搬了个小木凳,依在案侧提笔沾墨,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灯火摇曳下,吕布静静地看着女儿低头抄书的侧脸。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想起许多年前在并州的苦寒深夜里,严薇也是这般守在简陋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替他整理那些粗鄙的军报与名册。
那时还没有这般庞大的势力。
岁月如梭,一晃眼竟已走到了今日这般光景。
吕布缓缓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门外,成廉已稳稳地将那一匹辽东青灰马牵进了后院的马厩。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