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中隐隐带着质疑与少量怒意,无形中给了谢四新不少压力,使得他的脸色白了又白,嘴唇嚅动,似有难言之隐,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黄文星见状,知道谢四新难以启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拱手道:「督师明监!
关中赋税,其弊不在天灾,不在小民,实在於……在於……」
「说!」洪承畴猛然开口,黄文星也决然道:「实在是在於宗室与豪右!」
「秦王府并其下各郡王依仗天潢身份,故意积欠今年田赋,州县催科之吏连王府大门都难以靠近。」
「渭南南氏、三原温氏、朝邑王氏等所谓诗礼世家、地方耆宿,田连阡陌,僮仆成群,却恃其功名官身,勾结胥吏,大肆诡寄、飞洒、包揽!」
「关中之地,阡陌连畴者,输纳不及一升;贫户无立锥之地,反受重役盘剥。」
「州县正堂,往往受其掣肘,或碍於情面,或慑其权势,莫敢深究严诘!」
「更有甚者,直接拖延抗纳,视国法如无物;秦中缙绅豪右,逋赋已成积习!」
黄文星越说越激动,脸膛泛红,声音拔高:「关中不少官员都曾奏禀过朝廷,言关中田赋多欺隐,富室阡陌而税薄,贫户无立锥而役重、衿绅包揽钱粮,拖延侵吞,州县莫敢诘。」
「正是此辈蠹虫,上下其手,方致国库空悬,兵饷无着!
此次夏税短绌,大半根源在此!」
一番话说完,黄文星胸口起伏,微微喘息,既感痛快,又後知後觉地生出些寒意,偷眼去觑洪承畴的反应。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惊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寂。
黄文星所说的这些事情,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不能说出来,所以他需要借谢四新和黄文星的口说出来。
因此当黄文星说出来後,他便佯装愤怒,身体微微发颤,沉默许久。
半盏茶後,洪承畴这才缓缓松开那用力发白的指节,抬眼将目光落在了谢四新脸上。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麽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孙传庭……孙伯雅所部还需几日抵达西安?」
谢四新见他询问,连忙收敛心神道:「回督师,按此前驿站飞报,孙抚台及其麾下标兵,理应在这两日便要抵达西安府。」
「好。」洪承畴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语气决断道:
「传令孙伯雅,着其全权负责关中积欠赋税徵收之事,不论宗室、官绅,凡历年积欠及本季抗纳之赋税,限期催征补足。」
「告诉他,剿寇需粮饷,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朝廷既委他以重任,授他便宜之权,此事正可验其锋芒。」
谢四新闻言,愕然抬头,脱口道:「督师,孙抚台初来乍到,尚未熟悉地方情势,且宗室、豪右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令其催征,恐非易事;若激起变故,恐难以收场啊。」
他语气急切,充满了担忧,但洪承畴却摆了摆手,眼神幽深的看向帐外战场:
「若他孙伯雅真如朝野所称,有经世济变之才,破局安邦之能,那麽这点盘根错节,理应有手段梳理。」
「倘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说明其才不过尔尔,虚名而已。」
「届时本督奏表陛下,令其早些回京做个太平京官,於他,於朝廷,未必不是好事。」
他的话语听似公允,甚至带着一点为孙传庭考量的意味,但谢四新跟随洪承畴日久,如何听不出那平静语调下的深意?
自家督师不愿亲自去触碰宗室和根基深厚的关中士绅集团那敏感的神经,以免引火烧身,影响剿寇大局。
正因如此,他选择将迫在眉睫的财政压力转嫁给了孙传庭。
此事若成了,粮饷可得,洪督师调度有方。
哪怕不成,亦或惹出乱子,那也是孙传庭行事操切,与自家督师无干。
若是旁人使用此等手段,谢四新定然会拍手叫好,将其视为冠冕堂皇、进退有据的方略!
可问题在於,使用此等手段的,是自己此前十分敬仰、誓死追随的督师。
谢四新突然发现,自家督师似乎从来到关中开始,便渐渐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
那股曾经熟悉的、以天下为己任的锐气,似乎正在被层层的算计和现实的权衡所包裹、侵蚀。
想到此处,谢四新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凉意,有失望,有理解,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在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并无纯粹的对错,只有利弊的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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