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多久?」
「应该快了……」
「希望正午前能赶到吧。」
日上三竿时,陕西承宣布政使左布政使陆之祺立在永宁门牌坊的阴凉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绯色云雁补子官袍,袖口处针脚细密的补丁若隐若现。
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脸像风乾的黄米糕,每道皱纹里都藏着陕西十年九旱的黄土。
他双手拢在袖中,拇指反覆摩挲着手指关节的老茧,目光则是时不时看向官道的尽头。
陕西按察使王裕心站在他右後半步,绯袍发暗,腰间的银花带已黯淡无光。
他眼皮耷拉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像张开的网,不断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左参政刘嘉遇立在左侧,不时用指甲刮着乌纱帽内侧发痒的额头,但看向官道尽头的眼神却说不清,道不明。
这三尊泥塑似的人物不说话,但後头那百十号官员的私语却如盛夏粪坑里的蝇子,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听闻洪督师在宁夏那边斩了三千级,那李闯多半是要被剿灭了。」
「斩级再多管什麽用?
昨日汉中又来催饷的公文,可今年夏收折色的银子统共三十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两三钱。」
「陕甘诸镇多欠饷,光是宁夏镇就欠饷四十三万两,洪督师麾下四万援剿官兵的月粮还没着落,真不知该如何度过此难。」
「唉……洪督师在西边打胜仗,朝廷在京城催捷报,独独把这口锅甩给新来的孙抚台……」
「好了!」
发着牢骚的某名青袍官员话没说完,便被身旁人扯了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乾笑着不再出声。
饶是如此,他们的这些话却还是闯入了陆之祺等三人的耳内,但陆之祺等人并未打断或提醒,而是仍旧眼观鼻、鼻观心的等待孙传庭到来。
时间渐渐推移,原本日上三竿的太阳,也正在不知不觉中爬到了众人头顶,影子缩成脚下一团。
道旁柳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空气中带着股土腥味和难以描述的热浪。
在这般枯燥的环境下,官员们等了又等,直到太阳照得人汗流浃背,远处官道尽头才忽然传来了闷响声。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官道尽头,黄土腾起丈许高,一面赤底大旗从烟尘里钻出来,上绣的「孙」字黑得刺眼,旗下单骑的绯袍渐渐清晰。
那人骑马的姿势很怪,腰板直得似插了根铁尺,竟在颠簸中纹丝不动。
待那队伍再近些,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本以为来得是官兵,待到靠近,陕西的官员们才发现这支队前头那几十骑还算齐整,但後头跟着的,分明是一群裹着红色胖袄的庄稼汉。
那胖袄粗大,穿在这群庄稼汉单薄的身体上,在风里鼓荡得像晒蔫的柿子。
他们扛在肩头的长枪,枪杆粗细不匀,有的连枪头都锈成了黄褐色。
不少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露出黑黢黢的脚趾。
「这……这怕是拉来凑数的流民吧?」
「孙抚台好算计,这般模样,吃空饷的由头都省了,直接报义勇待训便是!」
见到孙传庭带来的队伍,陕西境内的御史们直接开口嘲讽,其余衙门的官员也脸色不太好看。
好在他们的讨论没能持续太久,因为穿着绯袍的孙传庭已经在十余骑的护送下脱离了队伍,并策马来到牌坊前几丈停下。
尘土缓缓沉降,孙传庭在牌坊前勒住胯下那不安的马匹,目光扫向牌坊内的这些官员。
刚才还嗡嗡私语的官员们,此时不自觉低下了头,忽然都闭紧了嘴巴。
官员们本以为孙传庭会翻身下马,不曾想孙传庭在勒马後,直接於马背上对众人作揖:
「本官孙传庭,蒙圣恩巡抚陕西,兼右佥都御史。」
他调转马头,侧过身子,露出身後的孙枝秀:「此乃标营参将孙枝秀,吾之臂膀,日後同署军务,还望诸位同僚协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他人却偏偏还在马上,看得众官员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发作。
陆之祺心中同样恼怒,但却只能出列,旋即对孙传庭作下揖去:「下官陕西左布政使陆之祺,恭迎抚台大人。」
「按察使王裕心,见过抚台。」王裕心紧随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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