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音做了二十一天,从十月中旬做到十一月初。
混音棚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面积不大,进门要换拖鞋,隔音棉贴满了三面墙。
混音师姓庄,叫庄斌,做了十九年声音,说话很慢,一天讲不满一百句。
第四天,他给乐言提了一个问题。
问题出在第十二场。
老师的话被门打断,前半句是“点名不是为了——”,后半句没有了。
庄斌做了两个版本让他听。
第一版把敲门声压低两个分贝,人声全部露出来;第二版保持现场原样。
第一版听上去更清楚,每个字都听得见。
制片组倾向第一版。
理由很实在:观众听不清台词,会以为那是技术问题,而不是有意为之。
发行方看过两版,也建议选第一版。
乐言把两版各听了一遍,没有表态,把问题转给了沈砚。
沈砚在棚里坐了十几分钟。
他没先听第一版,先听的是第二版,听了三遍。
然后他问庄斌:如果压低敲门声,那句话听起来像什么。
庄斌想了想,说:像一句完整的台词,刚好被门打断。
“那就不是打断。”沈砚说。
他解释得很平静:那句话本来就是没说完的。
观众要听见的,是他没说完这件事,不是那半句说了什么。
如果每个字都清楚,它就成了一个句号。
最后成片用的是第二版。
庄斌没有争。
他在混音记录上写了一行备注:为保留现场打断关系,未处理人声遮蔽,技术说明随片归档。
事情没有到这里结束。
第二天上午,罗小满的声音出了问题。
她有一条十二个字的气音,现场录的时候,背景里混进了空调的低频,那一段按流程必须补。
补录走 adr——演员进棚,对着画面重录一遍。
乐言把罗小满叫进棚之前,先问了录音组一句:她那天的原声,能不能救。
录音组试了一个上午,用降噪把空调声削下去,代价是气音有点发闷,像隔着一层布。
两个版本摆在乐言面前:进棚重录的干净版,和救回来的发闷版。
罗小满坐在棚外,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原声,说了一句:那个发闷的是我。
乐言问她,你想用哪个。
“我不知道哪个好。”她说,“但我知道那天的空调声是真的,我在里面。”
最后用的是救回来的那一版。
庄斌又在记录上补了一行:adr未执行,原声降噪处理,损耗已在说明中标注。
补录的钱照付。
进棚那次没有录成,但录音棚按整段时段计费。
陈姐问要不要让对方退一半。
“不退。”乐言说,“占用了人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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